一朝酒饮尽,怀良辰以孤往

牧鸯 坐久落花多 2016-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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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酒饮尽,

从此消失江湖,

怀良辰以孤往,

向一片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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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牧鸯 图 | 牧鸯


近日我携砚台的邀酒信去桃花源见她。去之前,她和我说,我等你围炉夜话。希望来一场雪与我一起迎接你。


见信如唔,自持喜悦。坐在窗前,北京的冬日,沉浸在冬日固有的银灰色调里。我的思绪早已飞向桃花源,想象雪满山林,身前炉火哔剥,如有所待。


遥想在写那篇约酒信前与砚台的初相识,畅聊整日,像极了多年的旧友。我们谈酿酒、爱情、文学作品、民歌民俗、山居生活、种花,情谊无不绵延。


时至今日,几月已去,突然就到岁晚,一年将尽,还真想念她啊。


晚来将雪,总暗藏着一种等待的心情,等酒信,等佳人,等雪。等雪落下来,我要向她举杯,满怀情深,向一片虚空。




出发那日,是夜里的车,一张硬卧,灯也熄了,车厢中偶尔悉索的响动也无关紧要。我手心捏汗,随意往窗外一瞥,经过不知名的城市,霓虹灯遥远又相似;偶尔也会途径一场雨,雨水拍打在车窗,又滑落。


透过车窗户看玻璃上我的倒影,我问自己,如果与砚台见面,第一句会说什么?


我提起笔写下这一天的心情,车厢过道里来来去去的旅客,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彼此意识不到,可我笔下的言语已经是另外一座城市的人了。


清晨睁开惺忪的眼,看着火车窗外,轻快的光线平平仄仄落在青山,有时候雾气绕在平原的树林间。远方的地平线,清澈的婴儿蓝,温情的裹着一抹羞红。




在九江下车,艳阳高照,知道没有雪迎接我了。我并不感到失落,因为我披着一身的雾去见砚台了,我想她一定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认出我的。


到达桃花源已是上午近十一点了。我跟随着几个当地人走过桥头,他们提着熟食和活鸡。


我不与任何人搭话,直奔青砖砌成的旧房子,屋前有酒缸,想必就是酿酒坊了。


或许是我去的不是时候,酒坊内人头攒动,每个人都在围观,两眼充满好奇,打量着锅炉




我站在人群最后,有点不知所措。我害怕人多,也害怕我和砚台都没有认出彼此。


我开始踮起脚尖,脖子拉得很长很长,向里东张西望。这时,火炉前,也有一位女子抬头望向人群中,眼神穿过人群,最后落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好像在心里说了许多悄悄话。


我向她招手,说道,北京的牧鸯。


她也招招手,淡然的说了一句,牧鸯,过来坐。


是啊,我们都没有激动,似乎不需要任何的开场白。她就是我心里的那个她,不需要任何修辞手法去装饰,一切都是坦然的、淡淡的。


有些缘分,不期然间蓦地相逢,只相对无言微笑。恰似《山桃红》中的一句“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一言。”




我走过去,靠近她坐着,炉火烧的正旺盛,火星子四溅,酿酒的锅炉冒着蒸汽,新酒从竹筒里流出,一滴一滴落满酒缸。酒香浓郁,飘出十里开外。


品一壶上乘新酒,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她随手递给我一杯热酒,我接过,轻轻品尝,不敢大口喝。我不能这么随便对待她千辛万苦酿出来的酒。每尝一口,酒融进血液,好像能听到她的情思。她酿的每一缸酒,都融入了她的喜怒哀乐。喝完她的酒,我自然是理解她的心思的。




我不曾对她说谢谢酿酒请我们喝,也不曾表达我的情意。我只是静静地端望着她。


有一种情感是,越喜欢,越舍不得说出口,越自持。总觉得过于喧哗的事物消失得太快,如人间好时节,朱颜留不住。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我能不能做那个静默相待,不动声色的人?


她很忙,忙着与前来喝酒的读者打招呼,与旧友寒暄,还要照顾到慕名而来的的各路领导


但她依然很留意我,记得我在她的左右。我们言语不多,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气场是强烈吸引的。




午间在溪边与前来的酒徒们共进午餐,一同饮酒。我们举杯时,她说,牧鸯是一个很有才情的女子,她写的文章我每篇都看。


那一瞬间,我脸红起来。她这么说,我真的感到难为情。因为我写过许多自己都不愿意读的文章。往后,定要至情至性去对待文字了,不能随意怠慢。


日渐西山,天空暗淡下来,山里的夜色更撩人。我站在桥上,听溪水流过的声音,凝望着落日,在这连绵黛山之下的夕色下,晚风拂枝,听小砚的箫声,一杯热酒尽余欢?




我总会想,在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桃花源,流淌着的千年时光里,有谁来过,又曾被多少人凝望过,留下怎样动人的传说?


我想,小砚在桃花源酿酒,与天下有情人共一醉,多年之后,也能称得上一个传说。


夜里,有人坐在炕上闲谈扒情史,有人坐在酒房里喝酒宿醉,还有人生炉子搞烧烤。氛围很融洽,那些欢乐像一出出戏。那一出唱罢,这厢唱得正酣。是一场大梦,还是几度秋凉,早已无人追究。


前来的人,如一个个风华无限,继而又廖然退场的绝世酒徒。




围炉夜话时,砚台坐在我身旁,头靠在我的肩上,抬头看夜空的星云,她说她喜欢云。我亦如是。我喜欢云水、山岳、大海、白雪等一应可以冠以茫茫的事物。它们可以裹挟一己的全部悲喜却并不需要我的具体而微的存在。


我好想一直和她这样,在月亮里坐下去。月亮很安静,夜还很长,一边喝酒,一边寂静无声,只听风云变幻。我们谈论一个话题,不会天亮那样聊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砚台眼神扑所迷离,被火光衬得更加自然朴素,脑海里就蹦出一个场景,不晓得是哪本物语里写一个情人赶来话别,彻谈整夜。“残月的光辉照亮了中将离去的身姿”,就聊到那时候才好。


那夜,我们挽着手,踩着清冷的月色去散步。在皎洁了千万年的月华下漫不经心的悄然说话,吟唱,便已经道尽了那层微妙的关系。




砚台和我说着喜欢的树木,月色。我想,这就是浪漫啊。浪漫就如我们喜欢的云、水、树木、花开,应该是云的形状,是树的倒影,是微风吹醒蝉鸣,是炊烟与月影遥相呼应,是泛舟西行不问目的,是清晨披了一身雾来见你,与实物无关,与什么都无关。


挽着砚台的手,我会莫名突然想到那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们走过的那条路,也曾是砚台走过无数遍的路,月色也曾照亮她的脸。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有趣,性格很有魅力,还有抵挡不住的才情,徒手创造生活的能力,也只有桃花源这样的地方才能与她相配。


我想此桃花源是她曾写过的心目中的桃花源:


近泉而居,远世上人家。读闲书写小文,若有暇,春天种几株桃花,采新鲜做酒曲,秋来酿几缸酒,若有余便卖给村邻。有闲钱,再养匹马代步,可以骑马去遥远的镇上取邮件。回来时,马儿若是疲乏,便牵它步行,沿溪而上。明月高悬,无人言语。远远望见桃花,便到了。更可缓辔而行。


这样美的地方,当真是人生贵得适意尔。


翌日清晨,我爬到屋后的山上,只想与桃花源的一草一木多呆一会儿。


许久不闻山间清风,也不介怀久等夜间长梦,关于我们的再相会,我对着一棵树许下了心愿。而岁月待人,厚此薄彼。大家忙碌着生,我也困惑着活。我想啊,道别与再会,慢慢便学会安之若素。




黄昏,我们坐在桥上对酒当歌,唱“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听砚台的箫声《春歌》,无尽深意,几许情长。


砚台在我耳边说,牧鸯,你是很美丽的人呐。


我羞红脸,低着头,轻轻说一句,我不善言辞,不爱讲话,也不会表达自己。


砚台说,不需要说,我懂,你也懂。有些气质是互懂的。


亦如清晨,我从山上下来,砚台问我,牧鸯,你穿长衫吗?


然后,她跑去屋里,将她的长衫拿出来,亲自帮我穿上,在她系扣子瞬间,我好想抱一抱她。离开后,我在朋友圈写到:


砚台亲自给我穿上她的长衫,我好像要出嫁了。离别时,有女生哭红了眼,我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上车时,小砚站在桥头,冲着我们喊:死之前,我们一定要再见一次。突然就无声无息的湿了眼,泪落衣衫。世界的微尘里,时间经过,就是一程一程。




人世是不断去学习的路程,绵长蜿蜒。感情与生活,无不需要修行。如今行走了些岁月,却不懂得在感情里如何自持。面对喜欢的人与事,依然过于凝视自身的体味与所感。总是一如既往的隐忍,不会过多表达。总觉得太过喧嚣,流于表面。只好安静欣赏,可有时候又觉有些喜欢还是要说出来啊。


桃花源的热闹在那个黄昏退去前已经散尽。早年读《归去来兮辞》,“怀良辰以孤往”,尚觉得有几分寥落,如今只觉得坦然通透。想必小砚也是最清楚这其中滋味的。


如我们珍重的是良辰,而不是别的什么,我们只能孤往。有时,如果看到美景或佳篇却苦恨无人分享,或亟于与人分享,怅然有良辰美景虚设之感,无非是心头有人挂念,并且那挂念的心意更甚眼前这一切罢了。



唯有遗憾的是,在离开时,也不曾等来雪。到底还是有所期待,期待下次见面,是大雪天


稍后又想,这世上不能实现的愿望有那么多,我已足够幸运,喝过砚台在桃花源用天下第一泉酿的原浆糯米酒,不应再觉得,未曾与砚台一同在雪后的桃花源,沉默地共抽一支烟,是多大的遗憾。


这么些年,行走江湖,常独来独往,我没有告别的习惯,来去自如。与小砚告别时,我终究还是伤感了。在回程的火车上,翻开项脊生的《归程小记》,“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



这么些年,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更多的时候,我愿能做那雪后的王子猷吧,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又何必见戴。


只是如今,终究还是在最最想你的时候,多了一个见你的理由。我永远永远记得那天暮色时分,离去时,你喊:死之前,我们还要再见一次!


一朝酒饮尽,从此消失江湖,怀良辰以孤往,向一片虚空。



余下的一些照片






那些酒徒们




- END -






作者简介:牧鸯,艺术行业里的行星,自由撰稿人。

楚湘人士,现居京师。没事溜达,行踪不定。

擅长讲故事,没鸡汤不励志无爆款,只有咸菜和稀饭。

公众号:坐久落花多(zuojiuluohuad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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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2月25日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