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宫少朋:外交学院最后一位文人走了|三十立铺

2017-01-12 有毛僧 三十立铺(Leap) 三十立铺(Leap)



/有毛僧

 

刚得到消息,外交学院知名教授、中东问题专家宫少朋老师去世了,享年64岁。宫老师独居家中,临走时无人陪伴,未留下任何遗言。

 


在外交学院求学期间,除了恩师赵怀普教授外,宫少朋教授给我的印象最深刻。他是我面试国际关系研究所的主试官,初见就令人难忘。

 

我当时抽到的口试题是用十分钟谈谈美俄关系的新变化。刚开始回答时,宫老师就双眼紧闭,像睡着了一样。我回答的过程中,他偶尔睁开眼睛,怒瞪双目。

 

我当时不解那是什么意思。面试结束后,问了一位学长,学长说肯定是我的回答中出现了常识性的错误。我当时想,糟了,一定废掉了。

 

后来,因为初试分数高,我还是如愿进入了研究所。

 

每天中午11点多点,宫老师就会关上主楼一层的中东研究所小门,到大食堂吃午饭。我至少连续多次见他要一份小油菜,拌着米饭吃。

 

每次他都会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一粒米都不剩。外交学院餐厅的餐盘很大,可以容得下三菜一饭,我不止一次见宫老师端起盘子,将最后一粒米用筷子拨进嘴里。动作粗野,很不雅。

 

后来从学长那里得知,他军人出身,非常节俭,一生酷爱学术,但很不注重个人打理。从外表看,除了偏严肃外,他与学校旁边菜市场每天早上排队买鸡蛋的北京老大爷没什么区别。

 

虽然节俭,但对学生挺大方,逢年过节学生要请他吃饭,他总是非常严肃地要求他来请。我不是他的学生,未曾听过他到底是怎么说的。不过,从他的学生口述中,仿佛可以听出这样的信息: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还没毕业呢,要你们请什么,老子请。

 

虽未亲见,但那种山东人的水浒性格立即浮现出来。他年事已高,身体非常不好,但还是喜欢喝两杯。据说,他喝两杯后总会侃侃而谈,思维严谨,条理清晰,让学生们只有佩服的份儿。

 

刚开学那会儿,整个研究所的新生都陆续听到了很多关于宫老师的传闻,他对身边的高官口诛笔伐,反抗任何权威,从来不奴颜婢膝,很有个性。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据说他讲课从来不做PPT,不拿讲稿,对自己的领域熟练到了无需任何文字辅助的地步。

 

非中东方向的同学们都想听听,这位老爷子到底多神奇。然而,他坚持小班教学,除了他的学生外,其他方向的学生无法旁听。不过,从他的学生口中,我了解了很多宫老师做学问的故事。

 

我同一宿舍的谢尧兄便是宫老师的关门弟子。提到宫老师,谢尧是一脸的佩服与崇拜。刚入师门的第一天,宫老师给大家每人发了一本书。这本书便是胡适的学生罗尔纲写的《师门五年记》,这本书基本上概括了胡适做学问做老师的道理。

 

要想了解宫少朋的学术性格,读这本书就足够了。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师门五年记》中的做学术和做人的精神,那就是:不苟且。宫老师的一生,无论做人、做事,都是不苟且的。

 

宫少朋先生的治学极为严谨,基本上秉持了五四以来的民国学术精神。胡适提出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宫老师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宫少朋在胡适精神的基础上又发展了一步,结合做国际关系的领域特点,提出了“热点冷观察”的学术思维,在很热的国际关系问题中,找到冷门的小问题,然后通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精神,进行论证研究。

 

晒晒我这届宫老师的学生硕士论文选题:“埃及对外移民问题”、“苏丹阿卜耶伊归属问题”、“阿尔及利亚布特弗利卡改革”、“贝塔以色列人问题”、“德鲁兹人国家认同问题”、“埃及穆斯林兄弟会政党化问题”等。

 

从宫老师指导的硕士生选题可以看出,他治学足够认真。他帮助学生选的都是大热点中的小问题,而且难度都很高。

 

他的学术性格与晚近以来的文人几乎一样,同时,他待人接物的性格与那个时代的文人也如出一辙。现实生活中,宫老师打架、骂人,所有文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他都敢做。

 

在当前的体制下做学术,绝大多数学者都失去了文人的风骨,是合格的学者,但都不是文人。这里并非价值评价,我也并不是说做文人好而普通学者不好。不过,我本人还是佩服文人性格。文人的特点是血脉深处有傲骨,不向权威低头,不向权力屈服,自我,个性。

 

他是外交学院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向时任院长开炮的人,至于观点是否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没有一手的信息,不敢妄自评价。他也是第一个向学校学术权威开炮的人,观点我部分赞同。这种敢于批评,不做权力卵翼下的孬种的精神值得我们敬佩。

 

打人、骂人本来就是文人气质浓的表现。如果一位学者,没有任何锋芒,跟谁都哥俩好,领导也喜欢,民众也支持,那他能出成果吗?真正的成果是学术争鸣出来的。遗憾的是,当今多数学者膝盖太软,舌头太钝。

 

陈独秀曾经在八大胡同与人争一个妓女而大打出手。梁启超与章太炎因为办报纸的问题而挥拳相向。傅斯年打过毛爷爷,刘文典踹过蒋介石。没什么,文人吗,本来就是一群理想主义的性情中人。说话滴水不漏、对人喜怒不形于色的学者还叫文人吗?那是政客。

 

我们毕业那年,宫老师遭人陷害,一些看不惯他的人,趁机将他逐出了那个圈子,致使他晚景凄凉。我们这一届他带的几个学生也就成了关门弟子了。

 

也就是这帮关门弟子,整天惦记着宫老师,逢年过节去看望一下。这几年,他从学术界消失了一般。整个中国的中东研究后继无人。这个损失让人痛心。

 

快毕业的时候,一位想考外交学院中东方向的小兄弟来到我们宿舍,与宫老师的学生促膝长谈,对宫老师表达了一脸的崇拜。

 

当听到宫老师已经不带学生了时,那位兄弟一脸失望地离开了。那种失望的眼神,离去的背影,我至今难忘。

 

宫老师的一生很具传奇性,当过兵,受过迫害,经历过无数坎坷,但一直坚持学术。自己创新了研究方法,出了很多成果。在自己学术最辉煌的时候,基本上个人言论决定了中国中东政策。遗憾的是,晚景凄凉,命运悲苦。


外交学院有无数个值得我尊敬的老师,大家都适应了新时代的学术伦理,所以不能称之为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唯独宫少朋老师,一直坚持传统文人的风骨和个性。这很难得。宫老师走了,也意味着,外交学院最为一位传统文人走了。

 

我相信,所有在国际关系圈子里混的人,没有几个敢公开怀念宫老师。毕竟,他在这个圈子里很有争议。作为曾经公开批评过学校的异类,我已经背负过骂名,也不怕再背一次。愿宫老师西南大路走好。

 

最后引陶渊明《挽歌》中的几句作结语:


 ……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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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月14日 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