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教授再批经济学:看着满天挥之不去的雾霾 不该让市场拜物教走下神坛吗?

2017-01-12 宁向东 风吹江南 风吹江南


作者 | 宁向东

来源 | 课外的话 (ID:ningxiangdong_qh) 


从80年代后期,我发现了经济学在数理逻辑上的美感之后,我对经济学是科学的观念,就模模糊糊地建立起来了。之后,虽然我读了各种非主流学派的观念,我都没有从根本上怀疑经济科学的严谨逻辑。直到大约十年前,我读到了一篇论文,开始对经济科学产生了明确的怀疑。那篇论文讨论了一个著名博弈的后续实验。


有一个博弈是学习经济学的人都熟悉的。如果甲和乙在路上捡到一百块钱,甲有权决定如何分配。如果他提出分配方案,乙接受,就这样分配了;如果乙不接受,则把钱交给警察,他们两个都得不到。


在这个背景下,甲应该提出怎样的分配方案呢?我建议没有学过经济学的人,都试着给出你的答案。


如果只上过中级水平经济学课程的学生,当他们接受考试的时候,他们按照理性人的思路想问题。甲会想:他提出自己分99块钱,给乙1块钱。乙如果是经济人,要么不接受,得到零;要么接受,得到1块钱。所以,他的策略应该是接受。




在这个背景下,甲就应该提出99对1的分钱方案。长期以来,我就是这样教学生的。学生在考试时,也只有这样回答,才能算作正确。我想,全世界的经济学课堂,如果教授博弈论课程,多数都会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看到了前面提到的那篇论文,我才觉得自己过去教了很多年的所谓“经济科学”,其实是一种信仰(所谓宗教,是人文的东西,并非贬义,它涉及的是信仰)。在经济学自利的信仰基础上,很多内容背后衍生出的都是自私自利、教人占便宜的把戏。至少现在的经济学教科书是这样。


这篇论文大意是在全世界很多地方做有关这个博弈的实验,比较常见的结果是经济学教的东西不符合人们的常态。在多数情况下,甲提出的是对半分方案,即使在丛林中的野人部落里,也会是7比3,或者8对2。只有受过经济学训练的人,标准答案才是99比1。


这篇论文和人类学、以及社会学领域的研究是更加贴切与呼应的比如,人类学在研究古代人类行为的时候,发现他们并非如“理性人”般之自私和冷酷。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年龄渐大,经济学学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变得理性,变得冷酷。


我有时会从伦理的角度思考经济学观念的一些视角。有一门学问,叫“法与经济学”,我在伊利诺大学的时候,听过Ulen教授的讲座,曾经花过一点时间读他的东西,也曾深信不疑。但最近一些年,我觉得那些观点可能有失偏颇。大家如果有空,可以看下哈佛大学桑德尔教授关于正义方面的论述,特别是在TED公开课关于“市场经济”和“市场社会”的看法。也许这可以带来另外的视角。




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经济学的理性价值。我刚当教师时,讲均衡机制的“马歇尔剪”,都会讲到市场分分钟、瞬时就实现出清,回复均衡。后来才知道,出清是暂态,更常态化的是“非均衡的”过程。但在现实中,真的有“对于多数人福利”意义上的“出清”吗?


99年开始,我曾经研究过一点证券市场的微观结构问题,我在澳大利亚的证券市场上突然意识到,真正赚钱的都是对出清过程理解得好、而不是等待出清结果的人。也就是说,均衡过程比均衡结果有价值得多。这也就是说,理解经济过程,并由此赚钱,比相信市场机制自发作用的结果在商业视角上更有意义。


我的文章留言评论中,有一些人都谈到我们看到的市场机制的问题属于“市场失灵”。我觉得,作为一个经济学素养比较低的学者,我没有能力给出关于“市场失灵”令人信服的、盖棺论定的答案。


我觉得,自从阿罗、德布鲁、麦肯齐在50年代的工作之后,基本上古典经济学已经终结了。这几位学者对“瓦尔拉的一般均衡假说”进行了非常技术化的表达和证明,也就是说,在严格的假定下,他们完成了古典资本主义经济理论的框架性工作。


我认为,最近几十年来,在阿罗等人的工作之后,几乎绝大多数所谓现代经济学的进展,都是围绕着“市场失灵”问题展开的。


比如,把无数人参与的市场竞争背景,转入到少数参与者之间竞争背景下讨论,催生了“博弈论”;把信息完全的假定放开,产生了“信息经济学”;把合同完全的假定放开,就是最近几十年流行的“合同经济学”、乃至“不完全合同的理论”;把市场的完全性假定放开,就是关于产权等等的“企业理论”。如果把均衡的时限问题再导入进来,应该还会有更加惊悚的理论。


所以,在我看来,最近几十年的经济学,本质上是关于管制的理论。


但在中国的经济学教育中,市场经济的理论被高度简单化,市场机制万能的教育高度深入人心,这是我所反对的,也是我所担忧的。看着中国无序发展的汽车工业,看着满天挥之不去的雾霾,您觉得不该让经济学、特别是简单的市场拜物教走下神坛吗?




20年前,关于中国的汽车发展,曾经有过一个争论。争论的一方是社会学家郑也夫,很多人已经忘了这场争论,大家可以重新审视一下那场争论。当时的主张是所谓的市场换技术,今天,市场没有了,技术得到了吗?我们只是得到了GDP,也得到了漫天的雾霾。据说还要20年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经济学家总是在讲“国际分工”和李嘉图的“相对优势理论”,强调要进行国际分工可以让双方受益,但那一套理论成立是有很多假定前提的,比如不存在投资流动的,当然,还有其它的假定。我们现在全然不顾这些说法成立的前提,一头扎进所谓的国际分工体系。而且,最要命的是没有个尺度。


这就好比交钱参加一个锦标赛。参加的人多了,奖金总规模就大,但只有跑到前几名的人奖金才多。所以,美国人当然希望你跟着一起跑,一下进来14亿人,奖金自然多太多了。但是,中国究竟能有多少人可以跑进得到奖金的队伍,跑到后面的,渐渐的就成为这支队伍的“卢瑟”。


我担心的是,中国的“卢瑟”越来越多。其实,从内心里,我特别希望自己是错的。我错了,中国就是大赢家。这两天,迪顿来中国参加论坛,他的话里有不少真话。大家可以看看他的发言。


坦率地说,在今天的中国,至少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不开车生活,是不方便的。因为整个城市生活都是按照有车才方便的逻辑来设计的。所以,大家都会去依赖私车来定位生活。


但私人汽车行业的发展究竟带来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在内心是有一个判断的。越是雾霾的时候,越是要开车,在车内安一个所谓的净化器,但雾霾却越严重。这是合成谬误的典型例子你如果说这是市场失灵,我也没有办法。


学过“投入产出理论”的人一定知道,如果当年郑也夫赢了,国家确立了以好的公共交通体系为主来发展城市的策略,也许老百姓的生活品质不会下降过多,汽车保有量少了,炼油化工的产量会下降,钢铁的产量也会下降,煤炭的产量也会下降。


这是一个链条,当然还有其它链条。GDP也许会少一些,但青山绿水也许可以保住,未来看病的费用也许会降低。



所以,我认为,市场经济理论骨子上应该是一种关于科学管制的理论,而不是关于“自由放任”的宗教。在中国这样的传统和现实下,强调“自由放任”的市场机制,方向应该是错了。中国需要勤政、需要善治,需要受社会监控的政府更聪明。

这几篇关于“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的杂感发表之后,没想到产生了一些影响。


一周以来,收到了不少朋友的短信和留言。有人希望我谈谈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我觉得市场经济的高级阶段应该是人的自利动机被良性利用,同时又不至于太多搭便车的现象。我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是一种顺乎人性、尊重人道、讲求效率、但更有秩序的社会。


我这篇文章,主要是写给学习经济学的年轻人看的。我觉得,中国经济的希望一定在这些年轻人的手里。而真正重要的,是要有一批真正以研究中国社会如何才能健康发展的人。今天的年轻人,与我们不同了。中国已经富裕了,我们有钱了,所以,国家应该有能力养一批真正对解决中国问题有兴趣的人。


这批人应该减少“精致的功利主义”(钱颖一语),可以不用扯西方经济学的大旗来说事了,而从中国的实际问题出发建构理论架构,研究中国的问题。而且,这些人读书,写论文,不应仅仅是为了做院长、做校长,做市长、做省长,而是要争取让今后的执政者成为你思想的奴隶(凯恩斯语)。


我这个人喜欢表达,但不喜欢争论。特别是在很多问题上,大家都是盲人,都在摸象,自己慢慢摸,有心得,交流一下就好,何必非要人家承认自己的看法。全世界都是一个声音,这不是好事。即使在自然科学领域,牛顿如果活着,我猜他也会承认相对论。所以,我这篇文章不是想说服谁,算是对少数评论的一个回应。


本来开设公众号“课外的话”,就是去年11月底和一群学生吃饭时,一高兴就决定了的事。开始只是想和圈子内学生、好朋友有个说话的空间;没想到如此多的朋友们赏脸,关注了这个公众号。


所以,逼得我百忙之中还得按时写文章,请人编辑维护。昨天夜里出差回京之后,抽时间上网看了看,发现很多的留言评论。作为一个教师,觉得还是回应一下为好。




最后,给年轻人推荐一本书。海尔布罗纳的《经济社会的起源》,很简单的经济史。现在的经济学学生,上了太多技术化的课,该知道的历史,知道的太少。这本书不难,也不太离经叛道,只学过宏微观经济学的人应该不会讨厌。我希望读过这本书的人,能够尽早走上独立思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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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月14日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