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端传媒执行主编张洁平:什么是漩涡,为什么要记录漩涡

刺猬公社 2015-08-04
导读
83日,端传媒正式在香港上线,成为香港首家以全球华人为受众、以深度调查报道和数据新闻为特色的新媒体机构,在内地和香港媒体界引发广泛关注,但与此同时,由于网络上相关的可靠信息不足,也产生了不少争议和误解。上线首日,刺猬君潜入端传媒编辑部对话端传媒执行主编张洁平,一起看看这个“神秘”的端传媒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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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 | 郭雅楠


C=刺猬公社

Z=张洁平(端传媒执行主编)


张洁平,1983年生于江苏,2005年赴香港大学新闻及媒体研究中心读研,之后留在香港,先后任职于《亚洲周刊》、《阳光时务周刊》、《号外》,后成为自由撰稿人。今年3月1日,张洁平入职端传媒,任执行主编。




1“漩涡”中的萌芽 时代中的记录


C83号凌晨“端传媒”正式上线,上线当晚编辑部里是怎样的景象?


Z哈哈哈,就是各种灭火……大灾小灾的。因为我们本来对外说的是83号零点正式上线,结果到昨天(2号晚上)8点左右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用于内部测试的那个网址不知怎么回事传出来了,而且大家都在转。当时上面还只有四篇文章,也不方便收回,但大家转也是好事,于是就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发刊词(《漩涡里的人,有责任说出漩涡的样子》,点击阅读原文阅读)先发出去,之后就手忙脚乱地往上上内容——相当于是预产期还没到就直接生了。后来发现最早发布的应该是FT中文网的张力奋,可能是私信聊天的时候他偶然看到了这个链接误以为我们已经正式上线,就转发出去了——不过他也是一片好意(笑)。


C:谈谈最初建立“端传媒”的想法是如何萌生的吧?


Z其实是今年1月份的时候,我现在的老板,也就是投资人——他暂时还不方便公开身份——找到我说了这个想法。他算是一个很早就出国留学的华人精英吧,80年代去美国念法律一路做到律师,但他和朋友们在国外看的一直都是英文媒体,很少看中文报纸,因为看不到好的报道;后来来到香港之后,也依然是看《纽约时报》、《南华早报》这种英文报纸,而本地报纸基本上是不看的。所以他很久之前就有了办一份华人媒体里面最强的中文报纸这个想法,再加上这两年香港发生很多变化,到去年年底开始有了一种的事不宜迟的感觉。之后他就开始寻访很多媒体人进行咨询,在年初的时候找到我。当时我已经做了快一年的自由撰稿人,主要就是写香港,而当时觉得香港就正处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我觉得很值得去把经历到和看到的东西写出来,因为不然的话漩涡在转瞬间就会变一个样子,很多层次可能就无法被记录下来了。


C:你在发刊词中也多处提到了“漩涡”这个词,但始终没有对它进行具体的阐释,你对于这个词是如何理解的?


Z因为如果解释太直白,就会有很多政治名词出现,就可能发不出来了(笑)。


我是觉得香港、台湾跟大陆都是在一个变局之中——当然每个时代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变局之中,这个也挺有趣的,世界永远都是不平静的。但我觉得,这两年内地的迅速崛起给周边的地区带来的张力尤其大,而这种张力对香港来说就是从之前的平静到现在许多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让我形容的话就是一个“漩涡”:大家身处其中有点不知道自己会去向何方,很茫然,也不知道香港会走向什么地方去。我觉得,经历漩涡的人如果不不去留下一些叙述和一些articulation的话,就对不起你所经历的这个时代的,尤其是对于媒体人和记者来说。就像我在发刊词里说的,人有责任叙述出自己所经历的东西,只有这些稳定的、成熟的叙述才能构成下一步的讨论、对话,去生发出一些更深层次的思想性、理论性的发展,或方法性、制度性的改善,或是行动。如果大家都只是随便在漩涡里叫喊,而不进行记录的话,就无法获得身处漩涡当中的经验。而如果有一个团队一起来做这件事,就可以更好地拼出这个时代的全貌。



端传媒APP下载页面截图


2产品内容为王 社交媒体为辅



C:在正式上线之前,端传媒一直都很低调,之前也没有任何的造势和宣传,甚至媒体报道都很少,是否是因为有特殊的考虑?


Z现在新媒体时代有种“英雄不问出处”的感觉,比如一篇纽约时报的文章可能和一家新兴自媒体发布的一篇好文章获得的阅读量相同,甚至说不定后者更高,所以感觉早期造势没什么用,主要还是看有没有好作品能传开。


不过最早也确实没有什么港媒来采访我们,网上的传闻倒是不少——虽然很多里面信息都是错的,可他们偏偏不打来电话求证。到7月份,才陆续开始有AM730、香港电台、苹果日报等过来采访。


C:端传媒上线之后采取了全面铺开的社交媒体策略,目前来看App、网站、脸书、推特、微博和微信甚至Instagram都开启了账号,这些不同平台如何区别运营?另外,端传媒的App提供的简繁两个版本,在内容上是否相同?会不会因为考虑到内地传播情况而考虑回避提及部分内容?


Z脸书和推特是一个同事负责,推送内容包括社会、文化、政治等,比较全面;微博和微信是一个同事负责,推送内容可能会更加偏重文化多一些;Instagram是另外一个同事负责,主要推送跟图片和设计相关的内容,这位同事也会从图片方面协助以上两位同事的工作。


繁简两个App的内容是一样的。从新闻专业性的角度考虑,虽然未来在内地的发行状况非常不确定,也不会刻意回避或妥协太多。


3扎根香港土壤 迎合国际标准


C:作为一个读者目标是全球华人的中文媒体,选择立足于香港有哪些考量?是否也有不得不面对的挑战?


Z全世界虽然华人虽然很多,但非常分散,真正聚居的还主要是在两岸三地以及马来西亚等部分东南亚国家。台湾由于各种历史政治因素的影响,比较着眼于自身,不是很关注于外面的世界了。相比之下,一直就是港口的香港所具有的开放包容的character更适合做媒体;再加上近来香港变化很大,觉得如果能把香港的变化说清楚,也同时可以映照出两岸三地


此外,端传媒这次专门组建数据新闻团队,就是借助了香港房屋、地产、医疗等方面开放的数据库,才实现了数据挖掘-数据分析-数据可视化的全过程——而目前在内地,数据新闻则主要是停留在最前端的“数据可视化”的部分


端传媒成员与到访的数据培训营交流(身着橘色上衣者为张洁平)


不过挑战也是很大的,因为香港虽然是一个国际化都市,但居民阅读习惯还是非常local(本土)的,这同端传媒的定位不符,造成端传媒在本地用户群体不足、国际群体又比较分散的局面,所以也比较影响吸纳商业广告和未来的营收。


C:端传媒除了时政新闻和深度报道,还加入了影像、风物和亲子三个频道,比较有趣,这些各有什么特点?


Z“风物”其实主要就是文化,一开始想到这个文艺的名字,后来舍不得弃,就沿用了,类似卫报等英文报纸的Lifestyle板块;“影像”是以图片或摄影来讲述新闻故事,类似纪实摄影,之后还会加入谈摄影的专栏。


“亲子”其实比较有趣一点。一开始我们给这个频道起的名字叫“少年”,嘿嘿,后来大家觉得太文艺了而且意思不够明白就改掉了。其实我们在外媒也经常看到有“parenting”(育儿与教育)这个频道或者是与孩子的成长和心理相关的深度调查性报道——中文媒体很少从心理学、社会科学的角度去解读这些问题,令海外一些华人父母长期困扰的孩子的中文教育问题、身份归属感问题也鲜有讨论。所以在“亲子”频道,我们开设了“News for kids”这个分栏目,请大牛用小朋友易于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复杂的社会、科学现象,例如地球兄弟,甚至是希腊债务危机——其实如果一件事你没办法给孩子解释清楚,你可能也没办法给自己解释清楚。“亲子”另一个常规的分栏目是“两代人的对话”。



端传媒摄影组成员在讨论


4 一个“政见不彰”的事实派


C:香港的媒体大多有自己的政治定位,比如苹果日报、大公报等。端传媒有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Z端传媒的定位是“政见不彰”,坚持自由、法制、反对歧视这些普世的价值,但不会持明确的政治立场。其实我还挺喜欢现在这种状态的,(亲中的)蓝丝带骂我们像黄丝带,(激进的)黄丝带骂我们像蓝丝带(笑),这挺好,至少没有让我们站在任何一边,其实看看我们的作品再说话咯。


C:哈,这种想法倒还蛮乐观。


Z被人骂好过没人看,出来了没人睬你才惨呢,哈哈。


C:端传媒内很多报道涉及地域和文化冲突甚至于激烈的政治矛盾,如何实现发刊词中所说的“不偏不倚”?


Z主要就是要平衡各方面的观点吧。现在不管是内地还是香港还是世界,情况都是非常复杂的,如果跳到任何一个阵营里来都基本没办法很好地去理解全貌,甚至就连香港内部,民意也是两极分化严重,你也很难仅仅站在一边为它摇旗呐喊。新闻的任务就是要完整地厘清事情的脉络和contexts:报道学生为什么上街不代表就支持他们,而仅仅是因为这是事实的一部分——而只有把这些事实全部写出来才是一个稳定的、可靠的叙述。但现在包括内地在内,很多时候都是在还没厘清事情的脉络之前大家就开始各自表态“我支持”和“我反对”。


C:那么下属的观点频道呢?有些个人的观点可能比较激进,如何把控?


Z首先会对评论性的文章标上“观点”的标签跟新闻报道区分,并且突出作者的个人署名;另外遇到比较激烈的讨论时,我们也尽量向两种观点的作者都约稿,尽量呈现多光谱的声音。


5 跨文化团队的扁平化运作


C:端传媒团队构建是怎样的?有内地背景和香港本地员工比例大概是多少?


Z我今年31号正式入职,是端传媒的第一个员工。因为没有大规模公开招聘,后来的员工大多是靠人脉和推荐一个一个招进来的,还有一些目前在台湾或海外做特约撰稿人。


在(总部这边)Newsroom60人中,香港同事至少占到一半,香港本地和内地背景的员工大概是1:1,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有在两岸三地及海外之中“两地”以上的生活经历,例如曾经在台湾生活过的香港人,曾经在香港生活过的大陆人等。我一直觉得只有抽离出来看待政治现象才能看的更加全面,所以其实有跨文化、跨地域的发展背景也是当时端传媒选拔人才时的一个考量。


C:除了跨地域文化的背景之外,端传媒还看重团队成员的什么特质?


Z嗯,想起当时招人的时候曾经请香港一位资深媒体人帮忙推荐人才,他给的是一列写着“XXX,某报,n年经历”这样格式的清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介绍——这让我想起超市货架上写着一连串有效期的货品。我当时就觉得,通过这种方式来招人,难怪现在报业要死掉……


就端传媒来说,除了看重文化多元的背景之外,招人真的是不讲资历背景,但是团队成员首先要有新闻理想,对于这个时代有自己的问题意识和想法;当然还要有作品,不管是写文章、拍片还是摄影和设计,要有对于这些问题意识的表达和应对方式


C:端传媒内部的组织和运行方式是怎样的?


Z相对传统媒体的从采编到设计排版的线型架构,端传媒更加扁平化,主要是以频道小组为独立的运作单位,各个小组之间有时也会因为特殊项目的开展而出现新的小组以及人员上的重叠和调度。就比如,与国际、大陆、台湾、香港这三个较为固定的小组不同,政治小组和调查小组往往是从以上小组按照需要抽调成员而构成的;再举个例子,如果我们想做一个关于“后雨伞运动和后太阳花运动的两地青年对比”的选题,可能就会临时从台湾小组和香港小组各抽出一名成员加入新的项目小组。


另外,为了让运作更加高效透明,我们内部的通讯规范非常严格。大家经常通过群发电邮沟通新想法,非电邮不作数;同时,每个人还要通过群发电邮让合作者们随时了解自己的进度——否则只能不断地开会开会开会,那就很低效了。



前几日,端传媒总部窗外的彩虹


6 大大的变化 小小的期待



C:你之前工作过的《亚洲周刊》、《阳光时务周刊》都是传统媒体,现在突然转型新媒体创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Z之前在《阳光时务周刊》也曾有过打造新媒体ipad端的一些初步的尝试,所以现在在端传媒算是把当时很多想法彻底实践了出来。最大的变化应该就是现在要把新闻当成产品来做了吧,这是我自己最大的挑战,也是我常常跟一些刚从旧媒体转型的同事们提到的一点。


我觉得现在很多对于众多新媒体平台的讨论实际上延迟了我们对于新媒体内容的重视。新媒体转型表面上来看只是寻找更多平台,但本质上是内容制作方式、运营方式的转变。之前我们的一些编辑会指着一篇新闻直接对程序员说:“我想让这个动!”但从一个简单的想法到一个产品的实现中间隔的可不只是一个程序员啊!编辑适应新的工作模式需要慢慢培养,现在,很多编辑递交新闻采访计划的时候会像做产品一样给我一份特别详细的proposal。


C:最后,谈谈未来一年里对于端传媒的期待吧。


Z嗯……我想一想哦。我是一个对长远没有什么计划的人(笑)。(C:一年还长吗?)因为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啦。


首先是希望在香港的媒体市场能被基本的接受和认可吧。如果至少就是希望能被香港读者们知道,因为毕竟现在的热闹主要是在(传媒界的)圈子里。简单的户外广告也会做一点,主要是希望产品能立得住。另外一个就是希望在海外华人群体里能获得一个方向吧。因为这块市场非常分散,也不期望一下就能做的多好,主要就是摸索一下我们可以做怎样的内容,以及我们的读者到底在哪里——这个应该也会影响端传媒未来的“性格”的确立吧。


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阅读发刊词《漩涡里的人,有责任说出漩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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