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读书二三十本,梁小民说:无用之人读无用之书

梁小民 上海书评 2017-03-25

编者按:经济学家梁小民教授的每月书单受到了许多读者和业内人士的关注,他长期每月读书二三十本且口味驳杂,着实令普通读者叹服。


近日,梁小民出版了新著《无用才读书》,在“代序”中说“我最喜欢还是作为无用之人读无用之书的状态”,这或许恰恰道出了他如此“高产”的缘由。


本文节选自该书“代序”部分,由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经北京大学出版社授权发布。


梁小民


我最喜欢还是作为无用之人读无用之书的状态:完全从兴趣出发,没有任何目的,把读书作为一种享受,正如喝一杯茶或品一杯酒那样。这正是这本书题目的来由。


要读无用之书,必须成为无用之人。人无用了,完全没有约束了,才有完全自主决策的自由,才可以为所欲为。一般来说,人是在退休后才能处于这种状态。不过由于我成长于革命时代,就有了两段作为无用之人的时间。一段是大学毕业后1968—1978年被发配到东北林区。当然也有工作,还算有用之人,但所学知识无用,也看不到什么前途,没有目标。这时在读书上就属于无用了。尽管这一段生活颇为艰难,政治环境又不好,且心情郁闷,但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生中最愉快的读书时期之一。


另一个则是六十岁退休之后,我是在六十岁生日那一天彻底裸退的。单位的约束完全摆脱,尽管还出去讲点课,发挥发挥余热,但“热度”几乎近于零,不能温暖别人,更不会引起温室效应,时间完全可以自由支配。这时读书又回到无用状态。有人问我,一生什么时候最幸福,我认为就是退休之后。这是完全任意读书的时代。


先讲“文革”时那一段。上大学时总感到自由读书的时间太少,毕业后赶上这么一个混乱但也约束不多的时光。毕业时就想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好好读书,这样就来到无人愿去的黑龙江林区。尽管当时社会上“读书无用论”流行,且可读的书也有限,但毕竟自己有点藏书,且读书条件也可以自己争取,因此也还是读了点书的。


我的专业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这方面的书还有一些。我就从认真读这些书开始。当年毛主席曾给高干们开了一个30本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书目,“文革”中又倡导高干们读6本书。我就从读这些书开始。有一次我读《反杜林论》被工宣队看到了,指责我还读资产阶级的书。我把书扔给他,告诉他这是恩格斯的书,是毛主席推荐的,又上纲上线了一下,反问:“你反对我读马列的书,该当何罪?”他是文盲,不敢再说,于是我就理直气壮地读书。即使读其他书,包一个书皮写上马克思什么书,就无人敢问了。我一本一本地读这些书,且写了两大本笔记,还写了一些读书体会之类的文字。以后读了一些单位编写的辅导资料,感觉我理解得比他们好。大约1970年代初,有一个中央文件中提到马克思主义的三个组成部分,我就写了一篇文章解释含义,并寄给《黑龙江日报》。不久该报发了一篇介绍这个问题的文章,当然不是我写的,但比我写的差多了。虽然我知道写文章想发表是不可能了,但我仍然认真读书。以后又读了《资本论》三卷。这是我一生中读马列最认真,且读的最多的一个时期。从读书中也认识到“四人帮”宣传的那一套并非马克思主义,自己反抗,当然不可能,但不同流合污还是可以的。


此外读得多的就是古文。我有一套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认真学了一遍后,又借讲“儒法斗争”读了《论衡》《韩非子集》《史记》《资治通鉴》等允许读的书。同时向别人借了一本《辞源》,解决读这些书中不解的问题。“文革”前我买过五册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华活页文选》,在校时选读过,这次就全读了。还读了一些古诗词,甚至还为我的孩子选编了一本儿童读的古诗词(刚编了一点就赶上考研了,未完成)。当时年轻,尽管是无用的读,自己还想做点事。读《巴黎公社史》,还想写一本小说;读商鞅变法的书还想写一本“商鞅之死”的剧,赞扬商鞅的改革精神,不过都是想想而已。《商鞅之死》写了一幕也写不下去了,想来还是自己天分不够。


我爱文学书,但除了一套《鲁迅全集》(1963年版)外,其他藏书不多,于是就认真读鲁迅。我特别推崇鲁迅先生,读这套书时还摘录了其中一些格言式语录。当时有哈尔滨下放的干部到林区,我也向他们借书读。《莎士比亚戏剧集》(朱生豪译),就是借来读的。他们有什么书,我就借什么,读过的,没读过的,都读。当然,我也无法穿越,只能出什么书读什么书,而无论好坏。当时我订阅了《自然辩证法》《学习与批判》《朝霞》等刊物,每期都读。当时出书少,书也便宜,只要见到的书就买,什么《李白与杜甫》《牛洋田》《虹南作战史》,等等,都是那时购买并读过的。那时真是饥不择食。


除读书之外就是自学英语。我中学、大学一直学的是俄语,自己还译过俄文版的《西欧六国共同市场》(当然没出版)。后来中苏交恶,感到俄语没用了,于是“文革”中开始自学英语。当时用的课本是英国出版的《基础英语》(旧书店所买)和北大的第二外语教材三本。在此基础上又读了张道真先生的《实用英语语法》,并阅读了其他书刊。除《北京周刊》外,还订阅澳大利亚共产党机关报《先锋报》,读旧书店买来的英语故事书、小说等。没有人教,也没法学习口语,因此我的英语听说始终很差,至今成为憾事。


这些读书学习完全从兴趣出发,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想过“读书改变命运”之类,但以后对我的确起到了关键作用。正因为一直坚持读书,1978年招考研究生时,我才能以五门课439分的总成绩,再次进入北大,这才有以后的一切。看来无用的读书,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有用的了。“文革”中认真读书,读得比我多、比我好的人还有一大批。就当年我们研究生同学而言,中文系的钱理群、西语系的张隆溪、哲学系的陈来,还有不少如今已成为院士的理科同学,都是“于黑暗处静读书”的佼佼者。比起他们我常反省自己,不过这也有天分的原因,我不如他们很正常,但我努力了,就是没有虚度光阴。


第二个作为无用之人读无用之书的时期,就是60岁退休至今天。退休,没有了一切工作任务和约束,也再没有什么追求,这就是随意读书最好的时光。自己对什么有兴趣就读什么,甚至《鬼吹灯》这类书也读过,而那些严肃的经济学著作,不爱读就不读。人退休之后最怕寂寞无聊,我住郊区乡下,来往朋友不多,对老年人的街舞、麻将、养生之类毫无兴趣,唯一填补退休空虚的就是读书了。读到一本好书,有一点感悟,就是一种幸福。如同打麻将的老人赢了钱,或跳舞的老人浑身大汗一样。我退休生活的模式就是“活着,读着”。


当然,退休了,读点书作为燃料就可以发挥余热。退休后,主要为一些学校的EMBA或EDP(高级经理人发展课程)讲课。读书可以给讲课更新增加点内容,“中国商帮文化”就是在自由读书的基础上新开的一门课。也可以任意写点东西,我许多普及经济学的书,如《经济学是什么》《寓言中的经济学》都是退休后写的。退休了,没有任何考核指标,也不想评奖之类,写起来更自由。尽管一些普及性的书在许多专家看来“没有学术水平”,但自己觉得好就写,退休老人还讲什么“学术水平”?人最大的欢乐来自自由,对一个读书人而言,自由地读,自由地写,就是最大的自由。如此自由的生活给个皇帝也不换。


我在无用的读书中有所感悟也写了一些文章,所写的文章陆续编为《想读》《随书而飞》出版。如今这本《无用才读书》就是近年来写的文章的汇集,与爱读书的朋友交流,也希望得到批评指正。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

上海书评 微信二维码

上海书评 微信二维码

数据

阅读 3197
点赞 57
更新 3月27日 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