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 虔谦

虔谦 朝花时文 2017-12-04

中国的千道万路,宛如脉脉含情的大地臂膀,热情张开,迎接自己所深爱的人们。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在厦门的思明西路,厦门姑遂给我起名“明路”。也因此,我对“路”天生有一种敏感。


  出生后一个月,我被抱回老家安海,直到很久以后,才有机会看到思明西路,我的出生地。思明西路和厦门许多老街一样,路面虽没有那么宽畅,但建构工整,干净清爽,看起来十分的窝心(广东话,暖心)、亲切。清晨,街上会传过来一日之始的声音:清扫街道的声响和小卖摊的吆喊,直到今天,我还能真切回味。


  改革开放后,我数次来厦门探望姑姑一家。老街思明西路依旧素朴含蓄,而崭新的环岛路则以她年轻的英姿,重新建构厦门在我脑海中的形象。环岛路石镂玉焊,宛如一位白衣少女,又似一只亭亭银鹤,在蓝波翠林之间蜿蜒伸展,窈窕欲飞……


  姑姑后来搬到一个宁静的街区。夜里,站在那里的林荫路上,能看到月光下的海沧大桥金装银裹,凌空展翅。“这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二的悬索桥。”二表姐夫非常自豪地向我介绍说。



  当年我在襁褓中被抱回安海镇后,便在安海长大。安海是历史名城泉州属下的一个千年古镇。童年及少年时期我最熟悉的路,要属我们安海老家门口的那条海八路了。海八路给我留下的儿时记忆是写不完的。这条路位于安海镇中心偏西南处,是一条南北向马路。南海八路有居民及集市区,我家就在马路东边那排居民楼房的第二间。往南去,在居民楼房的尽处,是一个“农产市场”。夏秋季节里,白天,农产市场生意热络,车马熙熙攘攘。傍晚,当市人散去,市场内的那棵合欢树粉花飘散,吸引一群孩童聚集在树下玩耍嬉戏。我,就是那群孩童中的一员。


  海八路往北去,紧挨着居民楼房是一个水塘。在那个池塘边,我捞过虫子,用来喂养鸭子。再往北,上坡,走大约七百米路,有一个叫“寨埔”的宽广平地,那是当年海王郑芝龙所建,其子郑成功习武之地。我上过的安海养正中学就建在那里。矗立在中学校园区里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是“寨埔”的最高点。


  家的对面,有一个没有围栏的大井;井的后面是一片菜田,我们叫它四区园。井边曾经有过一架水车,有女人们在上头踩着。水就那么咕噜噜往外流,灌溉着四区园绿油油的菜田。



  从幼儿园到高中,我无数次走过海八路,走着走着,不觉就长大了;可海八路两边的情景,却依然如故。木麻黄,虽然有一身的钢筋铁骨,却总是那么低调地垂着,为忙碌的行人遮风挡雨,更是酷夏里最清凉的林荫,不似那泰山松,昂首张扬,抢尽风头。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和海八路说再见。之后,父母也搬了家。几十年后,当我再一次来到此路时,除了那排已经容貌大改了的民居还在外,我已经找不出一丝当年海八路的痕迹。眼前到处是商家店铺,耳边是时尚的乐曲。没有了海八路700米土路和两旁草木的过渡,养正中学,我的母校,她的绿色操场,仿佛是一下子就撞进了我的眼帘。


  六年前回家,侄儿开车去接我。当时新街还在修建中,侄儿是在石头沙砾中行车的。虽然他驾驶技术一流,车儿还是如船儿一般摇晃。“哎哟,这哪是路啊!”我抱怨说。侄儿说:“放心吧二姑,等你下次再来,这条路会很平坦很漂亮的。”


  果然,三年后我再回安海时,原先路上一堆一堆的沙砾石头已经烟消云散,新街好像秋空一般,清清爽爽地出现在眼前。



  如果说安海是我的童年之里,那么北京就是我的青年之乡。18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到北京上大学。即使在七八十年代之交,北京的道路也已经四通八达,笔直宽敞。不过,那时候北京宽广的长安街上,更多的是浩浩荡荡的骑车大军。还有长长的两节公交车勤奋地穿梭,护送一波又一波上下班或是出门、回家的人们。父亲的朋友、老乡伍阿姨就住在北京。我自己也经常加入那些骑车或乘公车大军的行列,从中关村前往北京火车站边的小区去探望她,顺便改善一下伙食。


  祖国的变化,不仅颠覆了我的儿时印记,也颠覆了我的青春想象。2008年以后,我先后四次回京。其中2008年和2011年震撼最大。在题为《不想回美国》的文章中,我曾写道:“仅仅19年,故乡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次到了北京,已经不是什么变化大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是变成了另一座城市。然而我仍然认得她:我的北京。我的故乡除了安海,就是北京了。”


  古都北京如同《东海人鱼》中的金珠子被美人鱼的眼泪滴到了一般,神奇地返老还童。后来,几乎每一次我见到他,他都又长大了一些,更英俊几分。我知道的几条土路不见了,焕然一新的大街上,自行车悄然减少,各式小车、面包车、越野车成为了北京各环路的主力大军。相比大路,我对北京新建的许多辅路情有独钟。它们大都在林荫中伸展,在外面万车奔腾的映衬下,显得安宁而温馨。2014年我去北京,就和伍阿姨一起在一条辅路上漫步、聊叙……



  上海,是三姨住的地方。大约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有一次,三姨领着我在南京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我心里很兴奋:终于有机会走在“好八连”曾经守卫过的南京路了!不过,当时只觉人多、热闹繁华,却没有北京大街的那种宽阔感,街边也都是一些老式建筑。阔别多年后,2008年我取道上海回国,表姐开车来接我,我们在车里絮叨着久别重逢的那些话头,而不经意中一个回眸,让我彻底惊呆。一群高耸入云、造型别致奇美的建筑,就在不远的地方伫立着,宛如一群雾中仙女。“天哪,怎么有这么美的建筑啊!以前没见过哦!”我惊叹道。表姐告诉我,这些建筑都是近些年陆续建成的,都出于中国和世界名建筑师之手,代表的是世界最新的建筑水平。


  广州,也是我回国常经过的地方。2011年去广州,在从机场到亲戚家的路上,我透过车窗频频向外探望。车窗外的广州,犹如一个被装点得风姿绰约的新娘。路两边的植被如沙滩上的浪潮,又如排列着的交响曲一般,层层叠叠,翻腾着美丽的形态、颜色和韵律。广州高速路美景让我想起老家从泉州到惠安的那条公路。那条路则更像是一位俊美的新郎,远处,是蔚蓝色的东海,近处,绿野仙踪,树枝摇曳,美如少女的花卉掩映其间。


  近20年来,路似乎越来越成了九州的主角,越发千姿百态,各领风骚。近几年来,星罗棋布的各式公路,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更加雄俊的后起之秀:高铁。2015年我回国,误打误撞进了高铁一等舱。那是在苏州和上海之间的一段路。尽管车速飞快,我还是看得清远处辽阔壮美的景观。田野、河流、立交桥、圆顶建筑……中国的路,不管是架起来的,还是平卧着的;不管是弯曲的还是笔直的,水泥的还是钢筋的,甚至是带磁性的……全都具有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的日新月异式进化。



  青藏高原的路被称为天路,雅安高速公路则是第一条被中国人称为“逆天”的路。美丽的、仿佛安上了矫捷翅膀的路,好像彩练一般,不仅装扮着神州大地,也带着这块国土腾飞。


  刚到美国的时候,乘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觉得美国的高速公路——缩小一下范围,南加州的高速公路——好神气和威风。后来自己开车上高速路上班,慢慢地就嫌美国的高速路有些坑坑洼洼。有一次,一位德州朋友来加州玩,抱怨南加州的高速公路怎么这么差劲,把轮胎都给震破了。哦,我开始心疼起我的车来了。近几年,地方政府在周遭修缮公路,除了修补甚至重新铺路外,更不惜收窄路面,腾出地方来栽花养树。这样,在市区行车时,渐渐感到周围漂亮了起来。舒心惬意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猜测:美国这是跟中国学的吧?不知这是时间的逆袭还是人世的沧桑,我竟会做如此之想。然而这份臆想中,又何尝不隐藏着中国崛起真谛的冰山一角——没有三十年河西的艰辛刻苦、虚心学习、智慧赶超,又如何能有三十年河东的辉煌和自豪!



  2014年我去了新疆,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登上帕米尔,走过近两千年前华夏先贤冒着千难万险走出来的丝路。看着高原上巍峨的冰山,想起东海之滨我的老家安海。除了海八路,安海还有一条我曾赤脚走过的世界最长的古石桥安平桥。安平古港,本就是千百年前海上丝绸之路起点泉州港的辅港。今天,一带一路成了从中国辐射至世界各地的和平、进步、繁荣与友谊之路。中国的路,从戈壁到大海,从苏杭到青藏,从义乌到英伦,从大地到云端……既在空间交集,也在时间上延续。这些路生动地展现着古往今来中国人的奋发和拓展精神,诠释着这个民族文明发展的内在因果链接和外在张力,推演着中国生命力的铿锵运程。它们是横卧着的华夏脊梁、伸展着的神州地基。


  中国的千道万路,宛如脉脉含情的大地臂膀,热情张开,迎接自己所深爱的人们。每一条路,都在我们的心中娓娓讲述着绵绵不尽的故事。这些故事,既有每个人自己的,也有我们作为一个民族共同的。祖国的路,就这么无穷无尽地蜿蜒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无论我们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她都情深意长地伴随着我们,牵引着我们。靠着这路,无论千山叠嶂,万水阻隔,四海的中国人,总能返乡。


(刊于2017年11月23日解放日报朝花周刊·综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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