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摧破魔军

王路 王路在隐身 2018-01-03

1、


贪和嗔是不一样的。贪是细密而绵长的。嗔是猛利而短暂的。贪在一时,很容易控制,但在长久,很难降伏。嗔在一时,很难控制,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平息下去。贪像原野上的草,只要不除根,迟早会长出来。嗔像夏天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嗔在灭去后,会转成忿、恨,爆发的时候才叫嗔。忿、恨就相对绵长一点,但嗔是短暂的。


贪和嗔之所以有这样的不同,是因为生起的时间不一样。贪和嗔,都和受相关。受有三种: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当苦受生起,往往就会生起嗔。嗔是紧随着苦受生起,几乎同时生起的。但贪不是。


贪不是乐受一生起,就马上跟着生起的。而是在乐受灭去,才生起的。实际上,每一种受,无论苦受,还是乐受,还是不苦不乐受,都是刹那生灭的。马上生起,马上灭去。只是,在下一刹那,生起的感受常常和上一刹那类似,让我们觉得,感受会持续一段时间。


生起嗔,是对现在的苦受嗔。因此,嗔是猛利的,同时是短暂的。生起贪,是对过去的乐受贪。因此,贪是细密的,同时是绵长的。


是不是一旦有苦受乐受生起,就必定伴随着嗔或贪呢?


也不是。还有个很关键的东西:作意。


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如理作意”的,苦受生起,就会嗔;乐受灭去,就会贪。但有了“如理作意”,就不一样。


在“受”生起之前,有“触”生起。触,是根、境、识,三者和合生出的。我们的眼,就是根;眼睛看到的人,就是境。“看到”,就是识。


“受”的生起,比“触”要晚一点。“根”有两部分,外面的叫“扶尘根”,里面的叫“胜义根”。境和扶尘根接触的时候,就有了触;和胜义根接触之后,才生起受。


而“作意”,甚至比“触”的生起还要早。触,是在现行位上才有的,而作意,在种子位上都起作用。


有了“如理作意”,在“受”还没生起的时候,甚至在刚刚有“触”的时候,就已经生起了“无贪”、“无嗔”,哪怕后来生起苦受,嗔也生不起来了。


无贪、无嗔,并不是“没有贪”、“没有嗔”。而是“贪的对治”、“嗔的对治”,就好像除草剂,有“无贪”在,“贪”刚想生起,就被压伏了。修行的关键,正在“如理作意”。



2、


“如理作意”的“理”,是什么理呢?缘起之理。


了解缘起,就是了解“自相”和“共相”,“总相”和“别相”。自相就是,自己有什么特点,哪些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共相就是跟别人一样的。不光是人,万法都有自相和共相。


比如,金刚石和石墨,共相之一就是“碳”。金刚石的自相是“坚硬”,石墨的自相是“润滑”。但如果把金刚石和岩石放在一起,“坚硬”就成了共相,就不再是金刚石独有的品质。如果你想找唯一属于金刚石的特点,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具备的特点,也就是金刚石绝对的自相,也叫“自性”,你找不到。——只有“金刚石”这个名字,是唯一属于金刚石而不属于其他东西的。说到底,任何东西,没有自性,只有名字。


我们观察一个杯子。杯子虽然不大,上面却有八万四千相,有种种自相和共相。了解缘起,就要了解一只杯子的种种相:杯盖是红的,杯身是蓝的,形状是圆的,价值一百块,景德镇制造的,乾隆喝过茶——传说而已,真的乾隆喝过茶一百块就买不到了,等等等等……


八万四千相,不可能观察得完。其实,也不需要观察完。像颜色、形状、价值等等,虽然也是相,但对修行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王阳明当初“格物”,格竹子,格出一场大病,但究竟格出了竹子的哪些特点,我们是不得而知的。


从杯子上观察缘起,很重要的相是:它会碎,而且它迟早有一天会碎,或者因为长久不用布满灰尘而丢在某个角落,搬家时被遗弃,只要时间够长,它一定会变成碎片——这就是它的无常相。


不仅杯子上有无常相,任何事物上都有无常相。任何人,任何关系,都有无常相。


两人正促膝笑谈,就知道一定会分别。多么欢乐的筵席,终究有散的时候。在聚合时,就知道必定会别离。在崇高处,就知道必定会堕落。在积聚时,就知道必定会消散。但凡有性命,就知道终不免于死。这就是无常相。


观杯子,观墙壁,观人,观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观大街上车水马龙奔流不息,观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宇宙万有的一切,一切的万有,都有这种共相——无常。


因为无常,恩爱的人,终究会别离。美好的欢愉,总是短暂。一切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受迁流造作的逼迫,所以苦。


没有谁能改变这铁律,没有任何神可以主宰。这就是无我。一切都要仗托诸缘,依赖种种条件,这就是空。


于一切法上,了解无常相、苦相、空相、无我相,就了解了苦谛。类似这样,可以了解集谛、灭谛、道谛。四谛各有四行相,共十六行相,就不列举了。


我们观周围一切物、一切人、一切关系,并不需要观八万四千相,只需要观四谛十六行相,就足以引生“如理作意”了。


我们所在的五趣杂居地,有十六行相,上界也有十六行相,加起来是三十二行相。观一切相的关键,就是观这三十二行相。佛有三十二相八十随行好,佛的三十二相并不是这三十二行相,但足以说明,三十二相,足以代表一切相,无量无穷的相。


我们也不需要自始至终都观三十二行相,观的过程中,所取之相会慢慢减少,到最后,只观欲界苦相就可以了。——在一切法中,见到“苦”,就可以从凡入圣,通向圣道的大门就打开了。


3、


有人说,在一切事情上都见到苦,那生活该有多苦啊!还能忍受吗?


其实,观苦和受苦,是两码事。


一个杯子价值一百块,你观它无常,它不会马上碎掉,一文不值。它还是值一百块。一个人说,我将来有钱了可以怎样怎样,说完了,梦醒了,他还是穷。


人是五蕴和合,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你的感受,舒服不舒服,那是受蕴所摄。观自己舒服不舒服,是想蕴所摄。是很不一样的。我们说,“忆苦思甜”,忆苦,是想蕴,想心所;思甜,是行蕴,思心所。想,是取相;思,是造作。而受苦,则是受蕴,受心所。忆苦,不一定受苦。所以,观苦的人活得并不苦,受苦的人,活得才苦。


像偏头痛、关节炎、脂肪肝,不会因为你观它,它就苦,不观它,就好了。那就是讲瞎话骗人了。要受的苦,无论你观不观,都是得受的,都跑不掉。


那为什么观苦不观乐呢?第一,苦是普遍存在的,而乐不是,真正普遍存在的乐,只有一个,就是离苦。除非离开普遍存在的苦,才有普遍存在的乐。无论在苦受中、乐受中、不苦不乐受中,都有无常的逼迫,这种逼迫就是苦。苦受是因为它本身是苦;乐受是因为它会坏掉所以苦;不苦不乐受是因为它不能驻留而苦。一切受中,都有苦在。观苦,正是为了离苦。


第二,观乐,会引生恋著。恋著的事物,总是短暂的,转瞬即逝,恋著本身,会引发未来的苦。观苦,正是为了不恋著。


一切痛苦,都是因为恋著。恋著的对象不能常在,所以痛苦。一切嗔,都是由贪引起的。贪著自己不能掌控的东西,所以生嗔。嗔是因为贪才有的。但贪不是因为嗔才有的。无明和贪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为了让贪不生起,需要如理作意,生起无贪。实际上,无贪是什么?看起来,“无贪”和“嗔”是有点像的。无贪,是“不会喜欢他”;而嗔,是“讨厌他”。


说起来,嗔和贪,也是相违的心所。当生起嗔的时候,就绝对不会有贪。当生起贪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有嗔。虽然贪能引生未来的苦,未来的苦再引生嗔,但那不是同时的。在贪的当下,是没有嗔的。在嗔的当下,也不会有贪。所以,嗔本身是可以“治”贪的,但这种治是特别不划算的,就像脚指甲发炎了,把整条腿都锯掉,嗔的危害比贪大得多。而无贪,则是不起副作用的对治。


嗔,就像病毒;无贪,就像疫苗。疫苗,说白了也是病毒,打疫苗就是往身体里注入病毒,但疫苗是灭活、减毒的病毒,它不会对身体产生伤害,却能抑制身体产生坏的东西。


观苦,容易生起无贪。但受苦,就容易生起嗔。因为在观苦的时候,主要是想蕴的作用,不是受蕴的作用。我们观苦的时候,容易理解所观的苦是假的;但受苦的时候,不容易理解所受的苦是假的。


修行人观苦,并不是说世界的真相就是苦,而是作为贪的对治。不观苦,贪就会日益增长。一个人做成几件不容易的事,其实只是因为历史潮流选择了他,但他会膨胀得意,自以为无所不能。因此,要靠观无常、苦、空、无我来对治。苦谛不是苦,是谛。苦是病毒,而苦谛是疫苗。


4、


无论我们观不观苦,都是要受苦的。观苦,不起嗔,是容易的;受苦,不起嗔,却不容易。然而,受苦又是生命的必须,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不能免于受苦。修行之所以难,就难在这里,难在受苦的时候,不起惑,不造业。惑,意思是烦恼;贪和嗔,都是惑。


因为受苦而嗔,那就起惑了。在嗔的时候做出举动,那就造业了。


因此,修行是需要细心护持的。有个词叫“龙天护法”。按说,“法”是真理。真理还需要护持吗?难道不护持,真理就不起作用了吗?当然不是。所谓护法,“法”并不是护的对象,法是不需要护的,需要护的是求法的人。探求真理的人,在前进的道路上,会遇到种种困难,护法,是令求法的人不因挫败而退堕。


真正护法的是什么呢?是正知正见。所谓“龙天护法”,就是指具备正知正见的人,在受苦的时候,有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念、正定、正精进作为护持,乃可以不造恶业,不做出非法举动。严格地讲,八正道是要到断尽见惑之后才有的。所谓护法的“天龙八部”,未必是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等,实是八正道。


当受苦时,知道现在所受的一切苦,都是往昔所造恶业,感得的果报。以前造了业,果是不能不受的,现在不受,将来也要受。明白这一点,就能忍可现在所受的种种苦,而不起嗔恨和贪婪,不起新的烦恼和造作,这就是“龙天护法”。


还有个词,“摧破魔军”。到底什么是魔?魔是贪嗔痴的蕴积。众生的贪嗔痴,以自业或共业的形式体现,就是魔。有时候体现于自己身上,有时候体现于外在。体现于自己身上的,是比较亲的缘,体现于外在的,是相对疏的缘。无论亲缘还是疏缘,都与自己过去的造作有关。


魔军是如何摧破的呢?


知道无论现在受怎样的苦,都是过去所造的业,都跟现在没有关系。现在受苦,不是因为现在做错了,而是因为过去做错了。现在所忍受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无论过去做得怎样错,都不妨碍现在做出正确的选择。无论过去造了多么重的业,在此时此刻,仍然是有可能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的。哪怕前一秒还在持刀害人,这一秒也完全可以放下刀去救人。善是无条件的,永远不会因为过去造恶太多而丧失了悔改的可能性。只要愿意,任何时候都能回头。


于此,无论受多大的苦,终不起惑,终不复造恶业,终不退失菩提心,魔军就此摧破。


魔军虽然摧破,却没有彻底击溃。还会卷土重来。因为过去所造的业,感得的果报,有现在的,也有将来的。只要业未尽,情未空,魔军永远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所以未来继续受苦,也在所难免。


当再次受苦的时候,依然明白,此刻我所忍受的一切苦,都是过去所造诸业的结果,都不影响我现在做出正确的抉择。魔军被再次摧破。


此时,已经不复起惑,不复造业,但残余的苦,仍然是有的。不过,这苦已经像断了根的树,不会再生长了。


魔军继续卷土重来,又被摧破。


……


久之,魔军的力量越来越小,散兵游勇的余势渐渐丧失殆尽,那时,不仅不复有惑有业,苦也不复存在。


(完)



本周日(1月7日)下午14点-16点,我将在北京东四俊景苑善导书屋做个读书分享,主题是“谈谈净土”。活动免费,欢迎参加。祝大家新年智慧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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