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精进还是放下?

王路 王路在隐身 2018-01-05

星云大师前几年出了本书,《人生就是放下》,最近又出一本,《人生就要不断精进》。熟悉出版业的人都知道,书名一般是出版方定的。不过,以星云大师的地位,出版方是不可能不尊重作者意见的,因此,这两个名字,应该都得到了大师方面的允可。



于是,有人就说:大师就是大师,总能找到你想要的那一款。


其实,佛教里很多话是“对治悉昙”。对放不下的人,告诉你要放下;对懈怠的人,告诉你要承当。


精进,是六波罗蜜之一。人生当然是要精进的。不过,佛教的精进,并不是为了钱、权、名、利的精进,不是“我要改变世界”这种精进,无论有没有你,世界都会改变,如果追求“世界因我而改变”,就是恶见。就会增长傲慢。


苏轼说,“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依佛法看,世界上哪有一样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呢?看起来属于自己的,不过是暂时由自己保管,挂上自己的名字。因缘聚时,一切都从法界来;因缘散时,一切还归法界去。


印度翻译过来的佛经中,直说“放下”的不多,但有这个意思。倒是中国的禅师,很喜欢说“放下”。


放下,是对烦恼的放下,对贪、嗔、痴的放下。当一个东西你想要,又没有得到它的因缘时,放下这种妄想,就是精进。


想把林志玲娶回家叫精进吗?不叫精进,叫妄想。


放下一切不切实际的妄想和贪著,老老实实,做本分事。有条件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说的是好事。坏事有条件做,也不要去做。这就是精进。那么,没有条件做的好事呢?


分两种。一种是,现在没条件,以后也不太可能有条件。这种事,看起来是好事,实际上夹杂了妄想。条件越不成熟,夹杂的妄想越多。妄想多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坏事。还一种是,现在没有条件,但以后很可能有条件,而且,现在就有创造条件的机会。这也等于现在有条件。


做本分事,就是做有条件做的事,从现在开始,改变可以改变的部分,令它向好的方向转变。这既是精进,也是放下。精进的是,现在就可以做好事;放下的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事情都是由种种条件组成的。每种条件本身,又是由种种条件组成的。这就是缘起。在复杂的缘起法中,把握好“精进”和“放下”并不容易。


《永觉元贤禅师广录》讲:“今人多道:不消用功,只要放下。殊不知,你才起念放下,这一念,便放不下了也。或有云只须直下承当。殊不知,你才起念承当,这一念,便隔千山了也。”


你想“放下”的时候,就懈怠气馁了;想承当的时候,就起妄想了。所以,既要精进,又要放下,既要不起妄想,又要老实承当。用《莲峰禅师语录》的话说:“要提起便提起,要放下便放下,受用现成,莫可穷极。”


真正的精进,不是拼命打鸡血,那样坚持三天,就不行了。


宗喀巴大师《菩提道次第广论》里讲,精进有四种力,最后一种叫“暂止息力”:“发勤精进身心疲劳,须暂止息,若不尔者,则极厌离,能障后时发精进故。”


又说:“譬若全不停息,速猛而进,走至极乏,坐不能起,等同未进。”


当觉得一件事好的时候,使出百分之二百的劲儿,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干成它,就已经把好事变成坏事了。事没有恒常不变的,前一刹那发清净心,它就是好事;后一刹那发染污心,它就成了坏事。对好事贪著,就是染污心,就会把好事变成坏事。


因此,《方融玺禅师语录》说,“放下者,不独教汝放下世间根身器界法,要将出世间菩提涅槃法也要放下。”


有人说,我要为众生,要利他。这很好。但在做利他事的时候,要把利他的念头也放下,不以利他自居,才是真正的利他。一旦有“我在利他”的念头,就已经不是清净的利他了。


在精进中放下,在放下中精进,才是真精进,真放下。真达到这种地步,就是不动地菩萨了,不动地菩萨的精进是毫不费力的,“愿波罗蜜增上,余非不行,但随力随分”。


《华严经》说不动地菩萨,好比乘船入了大海:没到大海的时候,颇费力量,到了大海,但随风去,不假人力,一日所行,比之前一百年还多。这就是既精进,又放下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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