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之间 | 我们这一年

2018-01-11 杜祎洁 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

杜祎洁:2017年加入本刊,代表作品有《民间催债江湖》、《戒毒》


2018年已经来了,“我们这一年”栏目移师南方人物周刊微信公号,按照惯例,今年新加入杂志社的记者和编辑们将与大家讲述2017年的工作与生活。

今天与我们聊天的是本刊记者杜祎洁。“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忠实记录每一个具体而微的普通人,他们的生之欲、需要被捍卫的权利与尊严,在里外之间,思辨人的境遇和生活的本质。”



有艺术行业的人劝诫我要重视主体性写作,有理有据,却容易操之过急。“我”是迷人挑逗的,却又可能是极度傲慢、自视过高的。我们这一代人尚未亲历漫漫的长夜恸哭,没有体悟生命的大开大合,却要故作老成,去审视他人不可言说的悲欢和灵魂,动辄把里外的两个层面,“上帝视角”、“同理心”挂在嘴边。叙述和表达的忠实难以规范,更容易被忽视的悖论是,谁都没有立场去审视和定性他人的境况,感同身受和悲悯情怀有时只是一种并不平等的自我意淫。这种刻意拔高表现在具体的采访实践中,那些字斟句酌的问题都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困惑,充斥着空洞的猎奇和刻奇,只有真正亲历生活的撕裂和无力后,才发觉自己的忸怩造作,得慢慢来。


正如《大西洋月刊》讲《新共和》编辑室分崩离析的文章所言,“每件事看起来一样,读起来一样,看上去也在抢夺同样的眼球主人。” 媒体对于舆论热点一哄而上、同质化竞争,读者为自己设置议程,形成同温层。在流量为王的公共言论空间里,煽情主义的“黄色新闻(学)”抢占着流量高地,非虚构写作的泡沫影影绰绰,一个个景观的碎片被快速消费又迅速遗忘。


被柴米油盐腌渍着的人们热爱闹剧。2016年底,《牛津英语词典》将“后真相”(Post-Truth)选为年度词汇:“诉诸情感及个人信念,较陈述客观事实更能影响舆论的情况。”  证实或者证伪的成本愈来愈高。过去这一年,一些未审先判、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耸动报道掀起了凶猛舆论,却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基本的新闻伦理和专业主义。



事实变得愈发珍贵。每逢我听到置身于行业外的人长吁短叹行业下沉、理想已死,内心悲凉,却也厌恶这种俯视和唱衰的腔调,无实质意义。虐童、民间借贷、乐视谜团、传销及房产骗局,这一年的调查新闻多聚焦于各类商业组织对普通民众权益的侵犯,坚守严肃新闻的传统媒体和垂直新媒体,对于一些公共议题前赴后继、不同视角的调查解读,多少形成了互为补充折射面的棱镜。同质化不需怵,重要的是不缺席。


2017年4月,我来到了《南方人物周刊》,两年多前来到289大院《南方周末》实习时的悸动回涌。这本杂志有着自己的底色,并对每个记者的文体风格给与最大限度的宽容,也有着志同道合的同行者,很幸运。


从港大新闻硕士毕业后,误打误撞去了《博客天下》,直接接触杂志写作的媒介形式,职业生涯在第三个年头陷入了短暂瓶颈,但我依然珍爱记者这个身份属性。作为可以言说的存在,在恰当的时刻找到恰当的言辞表达并进入公众视野,是一种奢侈。这个行业对人的智识宽度有着褒义的“揠苗助长”,能让自己不断反省知识结构的贫瘠。无论是时代旋涡下的小人物、被边缘化的少数声音还是影响力广阔的精英阶层,与他们的对话能让你在抽丝剥茧中,去构建观察社会的一种系统性的视角,努力摆脱康德所说的不成熟状态,不偏狭、不盲从、独立判断并保有赤子之心,在感性认知和理性调查中做好平衡。


遗憾这一年自己的状态不够好,一度低迷。好的一面是对于每一个议题提笔会更谨慎,会在衍生书籍、学术研究的海量阅读上倾注更多,功课越做越厚。在编辑建平对于操作规范的坚持下,更加重视千字一个信源和信息的交叉核实,但也愈发明白采访并不是体量越庞杂越有穿透力,切口要找准。来南人前的报道选题几乎都是被动盲目的,在这里沉淀后,对于选题的主体性意识被唤醒,确定了自身对城乡发展、公共政策、边缘人群等领域的兴趣。




也曾担心因为样本选取有随机性,体量有限,难以长期跟踪、追访、参与观察,我们的某些报道容易沦为社会学意义上三四流的田野调查和口述史研究,断章取义。但或许按照韦伯的理解,“社会学就是一门致力于解释性的理解社会行动并通过对社会行动的过程和影响作出因果说明的科学。所谓经典性或者普遍性并不存在。” 虽然报道远不是学术研究,但对每个人主观动机和行为的解释性理解,草蛇灰线,都可能蕴含具有某种结构性意义的社会联结。


《民间催债江湖》和《戒毒》是自己觉得还未算虚度这一年的两篇稿子,各自有缺憾。前者是对于催收行业食利阶层乱象的一个微观切片,背后是法院财产处置执行难、打官司司法程序错综复杂、时间成本高的现实,众多债主被迫成为了这一欣欣向荣的地下产业的推手、受益人和被宰割者。在这场无赖对老赖的对赌里,假流氓和真骗子一样面目可憎。后者试图从医患角度透视成瘾本身,落点在于司法机关和矫治机构作为社会控制机构的救助缺位。你很难用一两个词来定性吸毒者:患者、受害者、违法者、施暴者。毒瘾导致的恶到底是情有可原还是咎由自取,无法简化定论成某种道德选择。 他们身陷自我捆绑的心瘾牢笼,被各种机构的铁栏杆圈养,精神病人般丧心病狂,也被社会主体污名边缘,更在某种意义上面对着求医无门的困境,和与自我的终生纠葛与抗争。


这是一个有原罪的行业。我们“偷盗”别人的故事,消解着他人的不平和苦痛,仰仗着无数陌生人的善意和信任,交浅却偏要言深。初出茅庐的时候我们喜欢大谈“人性”,沉浮久了心底泛起苦涩,体悟到这两个字的不可言说,不过是纷繁世相里的人之常情、世道人心。时代的潮水浩浩汤汤,或许我们能做到的只是忠实记录每一个具体而微的普通人,他们的生之欲、需要被捍卫的权利与尊严,在里外之间,思辨人的境遇和生活的本质。


又一年。对自己的期望是恪守专业、笔耕不辍。


传送门

《民间催债江湖》

《戒毒》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微信公号

文 / 本刊记者 杜祎洁

编辑 / 孙凌宇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

南方人物周刊 微信二维码

南方人物周刊 微信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