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工伤探访报告:超六成无安全培训,最小受害者13岁

周帅 尖椒部落 2018-01-13

*注:本报告将分为上、下篇进行首次发布,本篇为报告的上半部分

摘要:

自《劳动合同法》和《工伤保险条例》陆续修订以来,工伤者的社会保障体制机制得到了很大完善,作为弱势群体的工伤者的生存和康复状况日益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

如今,工伤者生存状况如何?农民工权益受损情况如何?作为一个专注工伤议题的专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是如何进行具体社会服务的呢?

通过对2016年同耕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1410份工伤探视服务资料的整理和分析,我们发现工伤者劳动权益受损严重,生存和康复状况较差,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2016年,机构有30多位社工和工友志愿者和实习生参与探访活动,服务范围覆盖东莞市28家医院,外出探访130天,并针对80.78%的工友进行了回访。对于工伤者面临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我们也提出了相应的政策建议。

一、背景

近年来,农民工的劳动权益,尤其是工伤和职业病问题日益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我国农民工2016年总量达到28171万人,约占全国总人口的20%。我们看到,自《劳动合同法》和《工伤保险条例》陆续修订以来,工伤者的社会保障体制机制得到了较大完善。一方面,国家积极履行保障社会民生、提高人民福祉的职能,不断提高农民工社会保险缴费率,很大地改善了伤残农民工的生存和发展的政策环境。

根据国家统计局资料,2006年我国有10268.5万人缴纳了工伤保险,其中有77.8万人享受了工伤待遇,约占缴费总量的千分之7.6,参保规模在十年间翻了一番,截至2015年末已经达到21432.5万人。图1显示了2006年到2015年间,享受工伤职业病待遇的人数分布情况。享受工伤待遇的人数规模在2006年为77.8万人,2015年却猛增到201.9万人,比2006年增加了124.1万人;2007年享受职业病待遇的人数为5.6万人,2012年达到10.6万人。

图一:2006-2015年间享受工伤职业病待遇人数


同时,东莞市不断改善劳资关系,完善“仲裁法援点”工作机制,使1392名劳动者获得免费法律援助,还开发启用劳动人事争议仲裁信息系统,加快仲裁办案信息化建设,并在165家试点企业初步建立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2014年,全市三级调解仲裁机构收案9.76万宗,仲裁法定审限内结案率为100%,累计结案率为95.59%。全市人力资源信访、30人以上劳资突发事件、30人以上欠薪逃匿事件以及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案件等4项指标,分别比上年下降50.02%、58.67%、73.24%以及28.48%,全市劳资关系形势总体保持和谐稳定,总体形势不断向好。

另一方面,针对外来工的社会工作服务获得了飞速发展,越来越多的社会工作机构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注册成立。外来工服务或流动人口服务是社会工作的一个专门服务领域,指的是专业社会工作机构以在城市中工作的农村户籍或非本地户籍的人口群体提供的有关就业创业、家庭和子女、权益维护、社会融入等方面的服务活动。

东莞市社会组织发展迅速,年鉴显示,截至2014年,东莞市登记注册的社会组织有3076家,其中社会团体564家(行业性116家、专业性135家、学术性50家、联合性263家);非公募基金会4家;民办非企业单位2508家(教育类1341家、文化类69家、科技类72家、体育类77家、劳动类139家、民政类628家、法律服务类2家、其他类180家)。截至2014年,全市有174家社会组织获得承接政府职能转移和购买服务的资质,东莞市政府购买社工岗位服务达1080个,承接政府购买服务的社会组织有12个。

东莞市工会组织也加大“先锋号”职工服务中心建设力度,在2014年由7家增加到18家,不断推动“工伤探视”项目化运作,“工会社工+志愿者”帮扶工伤职工项目被列为市财政购买项目,为1315名工伤职工发放慰问金40万元,协助233名职工维护工伤期间工资、伙食、治疗等合法权益,开展心理援助和技能培训,帮助工伤职工早日重返社会。

那么,如今,工伤者生存状况如何?农民工权益受损情况如何?

作为一个专注工伤者群体的专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是如何进行工伤服务的呢?通过对这些问题的分析和阐释,有助于改善我国工人群体的福祉,提升企业社会责任和精准化政府公共服务。同时,本报告作为同耕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年度报告,旨在对机构在2016年所进行的工伤预防、工伤探访和工伤康复服务的系统梳理和总结反思,来审视工伤者服务过程中的经验和问题,以为其他重视外来工服务的机构和学者提供镜鉴之处。

二、数据和方法

(一)资料数据

本报告的数据来自东莞市同耕社会工作服务中心2016年度服务资料,主要涉及的资料有纸质性材料和电子性材料两类。

(二)方法说明

我们将1412份问卷录入SPSS软件,然后合并数据。最后,对数据进行再次清理,调整部分变量赋值,并根据需要生成新变量,用于分析。对于其他资料录入Microsoft Excel,便于描述性统计分析。

三、医院工伤探访社会服务报告

在2016年,同耕社会工作服务机构医院探访服务规模为1500多人。期间,共完成有效探访表1410份。下面我们从工伤者基本情况、工作、工伤等方面,分别加以介绍。

(一)医院探访工伤者的基本情况

  1. 性别及婚姻

    在2016年度数据中,性别变量有效个案1353个,占总个案数96%,缺失样本共56个,占4%。在所有工伤者中,男性有效问卷1114份,占82.3%;女性为240份,占17.7%。其次,在婚姻状况方面,已婚有533人,约占77.58%,未婚有154人,占22.42%。

  2. 年龄结构

    根据统计结果,有1125个工友汇报了年龄。平均工伤者年龄为37岁,最小值为13岁,最大值为66岁,标准差为11.105。下图为受访者年龄频数分布图。由图可知,工伤者以中青年为主,主要集中在30-50岁,童工和老年工则占了很小部分。

    图二:受访者年龄频数分布图

  3. 受教育水平

    在受教育水平方面,有效问卷491份,有效回收率为34.8%。调查对象受教育程度偏低,主要是小学和初中,初中生比重最大,有342人,占69.7%,其次是小学及以下96人,占19.6%,高中及以上仅53人,占10.8%。

图三:受访者受教育水平情况

(二)工伤者劳动及权益状况

  1. 职业安全培训及防护

    在工厂中,诸如高温、噪音、粉尘、机器故障等安全隐患往往会对工友职业安全造成破坏性的影响。为了提升职业安全,厂方一般会为工人提供入职培训和安全防护用品,以防止安全问题或事故的发生。通过一年来的观察和走访,我们发现东莞市工厂的安全防护工作还有待加强。首先是安全防护方面,接受过安全培训的工友有251人,占38%;没有接受安全培训有384人,占58.2%;有25人表示不知道,占3.8%。工作中厂方提供劳动保护用品的人有285人,占43.5%;没有提供任何防护用品有339人,占51.8%;对此不知情的人有31人,占4.7%。

  2. 工伤保险

    农民工普遍存在社会保险参与意愿不高的问题。一项武汉市农民工调查显示,参与工伤保险的农民工仅有16.79%,不清楚的比例达到了68.66%,没有参与的有14.55%。对于参与工伤保险的影响因素方面,受教育程度较高、非私营企业和订立了劳动合同的员工参与工伤保险的概率更高,建筑行业较之于制造业、零售、住宿和餐饮等行业员工参保率更低。李后建指出,参与社会保险是在城市中务工的劳动者对不确定性风险的重要防范策略,参与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和工伤保险能够显著提升个体主观幸福感。

    由于本项目工作时间较长,探访问卷不统一,部分旧式问卷中该问题询问的是公司是否有为您提供保险,修订后的问卷问题关注的仅是工伤保险。

    实际上,部分厂方,尤其是在建筑行业内,员工流动性高,老板更倾向于提供商业保险,而非工伤保险,但总量非常小。因此,我们统称为厂方购买的工伤保险。根据统计,参加工伤保险的工友有840人,占69.5%;318人所在的厂方没有提供任何保险,占26.3%;表示不知道的有50人,占4.1%。

    在实际探访、走访过程中,很多工友对社会保险缺乏了解,在建筑行业、服务行业以及小型私营公司中工人很难获得均等化的社会保障。而且,即使厂方不提供社会保险,部分工友权益保障意识不足,对此常常抱有无所谓态度。同时,因为工伤者工资水平偏低,一旦扣除部分工资缴纳社会保险,自己所能拿到手的工资便所剩无几,故很多人也不愿意缴纳社会保险。

  3. 劳动合同

    劳动关系是一种契约关系,雇主与雇员订立正式的劳动合同是双方合法权益的法律保障,也是处理劳动人事纠纷的重要法律依据。《劳动合同法》第10条明确规定,雇主和雇员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日期1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大量研究表明,农民工群体中劳动合同签订情况一直不够理想。2008年的珠三角农民工追踪调查发现,有58.14%的农民工签订了劳动合同,未签订劳动合同的比例为41.86%。对此,刘林平等指出,制度压力是影响劳动合同订立的重要因素,参加过培训、工龄较长、法律认知度高、企业规模较大、非私营企业、工种为普工的农民工的劳动合同签订率更高。内地较沿海地区更低,在2010年的江苏省农民工劳动关系调查数据中,农民工的劳动合同签订率不仅较低,且年限较短。

    吴伟东的研究也支持了这一发现,在2010年的一项十城市青年农民工调研中,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比例为73%,无固定期限或以完成特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合同比例为27%。在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中,合同期限为1-3年的比例占93.9,三年以上则为6.1%。另外,对于求职或劳动合同签订时的关注项目,青年农民工最为关注劳动报酬和福利待遇,其次是工作时间、社会保险以及工作内容,而对于劳动合同期限、职业培训、劳动保护和职业病防护等项目的关注度最低。而劳动合同对于保护劳动者权益有积极的影响,有利于提高劳动者养老保险参保率、提升权益认知,所以提高农民工的劳动合同签署率非常重要,需要大力推进。

    另一方面,劳动合同也会影响农民工劳动报酬,签订了劳动合同的农民工的工资收入明显高于未签订合同的农民工,且签订合同对男性和女性的工资提升幅度分别为15%和31%。根据我们的调查,在所有工伤者中,和厂方签订了劳动合同的人数为669人,占68.1%;没有签订劳动合同的有294人,占29.9%;不知道的有17人,占1.7%。随着《劳动合同法》的推广执行和劳动者的代际更新,工伤者劳动合同签订情况较上一年已明显改善,工友对于劳动权益的保护意识更高。

  4. 工资发放方式

    总体而言,工资发放方式也各不相同。有474人的工资是现金发放,占总数47.9%;以银行转账形式发放工资的人有493人,占49.8%;选择其他方式的有23人,占2.3%。其中,有部分工伤者的工资是采用双份工资单发放,公司可能不会给工友提供现金工资单。另外,入职时间不足一个月尚未发放工资,部分建筑行业的工友的工资可能被扣押工资。

    例如,Y大哥现为一名印刷厂员工。他上午八点上班,中午十二点上班,下午一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上下班需打卡。晚上六点到八点属于加班时间,因为六七月赶货,厂方要求每天加班两点五个小时。八点钟之后,即超过10.5小时就属于自愿加班,Y一般都会再加班一两个小时,直到晚上九点或十点才下班。八点后的加班不需要打卡,但需要填表记录。每个月有22个工作日,但厂方要求周六加班,很多人周日也会加班。

    工资底薪按照东莞市最低工资为每月1510元(22天制,每日8小时),晚上加班费1.5倍,周末加班费为2倍。正常工作日的工资通过银行卡支付,所有加班工资则由银行卡另行支付,Y推断公司此举的目的一是为了偷税漏税,二是为了减少工人的工伤补偿。Y第一个月拿了五天工资,共500元,扣押了二十天工资。第二个月请假五天,即工作25天,共拿了两千六百多元(源自个案编号:TG20170807Y)。

  5. 行业分布

    下图是工伤者的行业分布饼图。行业类别主要有五金、家具、电子电器、鞋厂、塑料塑胶、建筑工地、纸品、玩具、灯饰、制衣、机械、陶瓷和其他等13种。其中,五金、建筑、塑料塑胶、家具、电子电器、鞋厂的工伤者较多,占到了总量的绝大部分。具体来说,五金业有234人,占19.2人;建筑业有123人,占10.1%;塑料塑胶119人,占9.8%;家具104人,占8.5%;电子电器86人,占7.1%;鞋厂75人,占6.2%;纸品46人,占3.8%;机械23人,占1.9%;制衣20人,占1.6%;玩具18人,占1.5%;灯饰10人,占0.8%;陶瓷8人,占0.7%。值得注意的是,其他行业有353人,占29%。根据问卷,其他行业主要有玻璃、印刷、食品/餐饮、服务业等。

    图四:工伤者行业分布图

    下表是行业和性别的交互表。可以看出,在五金、建筑工地、塑料塑胶、机械等行业中男性工伤者比重较大,而在电子电器、鞋厂、玩具等行业中女性工伤者较多一些。例如,五金行业有189位男性工伤者,35位女性工伤者,男女比为5.4:1,而在建筑工地有117位男性工伤者,女性仅有3位,男女比达到了39:1,机械行业的23位工伤者全部为男性。

    工伤者性别差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因为工伤频发的行业内普遍存在劳动者性别失衡的现象,二是因为在探访过程中,女性工伤者拒访率较男性更高。

    图五:工伤者行业和性别交互表

  6. 超时加班

    《劳动法》规定,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同时,为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法律还对加班时间和加班待遇做了相应规定。

    根据统计结果,工友中普遍存在加班情况。一方面,工伤者每周工作天数平均为6.45天,最小为1天,最多为7天,标准差为0.792。每周工作五天的人有41人,占8%;每周工作6天有166人,占32.4%;每周工作7天有297人,占58.1%。另一方面,工伤者超时加班情况严重。工友日平均工作时间为10.37小时,最少为2小时,最多有16小时。具体而言,每天工作8小时及以下的有120人,占18.7%。加班1小时的有46人;加班2小时的有104人;加班3小时的人最多,有232人;加班4小时及以上的有140人。

    图六:工伤者日加班时间和周工作天数描述统计

    日工作时间存在性别差异,女性工伤者平均加班时间比男性工伤者日工作时间长0.47小时。上表是日加班时间和周工作天数的描述统计。从加班时间变异性来看,女性工伤者日加班时间集中度更高,离散幅度小,而男性工伤者日加班时间离散幅度更大,集中度较低。这意味着,女性大多加班2-3小时,而男性大多加班1-2小时。独立样本检验结果证实了日工作时间的性别差异。

    首先,男性和女性的日工作时间的莱文方差等同性检验结果(F=0.000<0.05)表明,两组变量方差显著差异。其次,进一步分析平均值等同性T检验可知,男性和女性的日工作时间的均值存在显著差异(T=0.002<0.005)。但是,周工作天数不存在显著的性别差异(T=0.473>0.005)。

*本报告由同耕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周帅执笔,尖椒部落获权转载

延伸阅读

他遭遇磨骨之痛,却被老板轮番劝说私了|428工伤日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