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Pone,也不是Gai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8-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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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中国有嘻哈的火爆,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黑棒做错了什么?


黑棒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可以勉强归罪的是他们的父母---他们把黑棒早生了12年,连带他们的嘻哈音乐提前了12年来到这个世界上。话说到这里,我可以介绍我在多年上网经历里推荐过无数次的嘻哈音乐组合:黑棒。以及,在十多年里我听过无数次的他们的成名曲《霞飞路87号》:




这首歌里有相当部分的沪语,为了便于理解,这里把歌词抄录一下:


呃 马路边红色的救火会

我们总在那里举行集会

Oh hey 举行疯狂的斗鸡 party

只为一块香草味的 chocolate

Yeah so sweet 我最喜欢

It'z like u n me n he n she

Then bak 2 me

说来说去说不清楚

Bak 2 my people ppl ppl people

大叉没福气


打仗是男孩子最喜欢的游戏

玩来玩去还是我最行

隔壁的小弟弟总是和我耍赖

说起来我还是很想他

谢谢你们童年的 comradez

Da time we spent 2 gether was so great


想要想回到过去

弄堂里有点吵

霞飞路的87号

Lalalalalalalalala

霞飞路的87号 check it out

Lalalalalalalalala

No doubt no doubt


夏夜漫长

我坐在厅里乘凉

傻傻偷看邻家姐姐

她正在梳妆

一头乌黑长发真的漂亮

想象长大后要她作我的新娘


时光转眼一晃

我也已经成长

想来她早已为人嫁娘

只记得他曾送我甜甜的梨膏糖

还有那可爱理想

我不会忘

何时才能再坐那木马摇


摇啊摇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好宝宝 好宝宝


Haha 这些年少记号

也永远不会变老

她就像那陈酒一般的美妙

改变多少 保留多少

霞飞路的87号

No doubt

No doubt yo


Lalalalalalalalala

霞飞路的87号 check it out

Lalalalalalalalala

No doubt no doubt

Lalalalalalalalala

霞飞路的87号 check it out

Lalalalalalalalala

No doubt no doubt


天涯呀 海角

Lalalalalalalalala

霞飞路的87号 check it out

Lalalalalalalalala

No doubt no doubt

Lalalalalalalalala

霞飞路的87号 check it out

Lalalalalalalalala

No doubt no doubt


2003年,也就是15年前,黑棒推出了这首《霞飞路87号》。当时宁财神在MSN上对我强力推荐,要我一定去听一下,说黑棒里的小狮子是他弟弟。在过去的15年间,我自己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也不知道向多少好朋友推荐过。一般都是晚饭后,黄昏或者是夜晚,适合大家蜷缩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听。在北京,在上海,在深圳,就像是一群飞倦了的鸟,可以有这么一刻停歇下来,各自想各自的小城小巷小屋。


这就是我喜欢的嘻哈音乐,黑棒的《霞飞路87号》。


所以,我不喜欢PGone,也不喜欢Gai。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提供我想要的东西,PGone就不说了,在音乐上太没有带来任何惊喜,与其说他是一名嘻哈歌手,不如说他是一名试图走向偶像道路的年轻人。他在舞台上表现出来的那些东西更接近于偶像表演,和音乐的关系委实不大。相对而言,Gai更具嘻哈气质,是那种从根子上的正确。在Gai的音乐里,从来不缺乏愤怒和反抗,哪怕这些东西被所谓的“社会”小心翼翼地隐藏着。


Gai有令人惊喜的地方,比如说我第一次听他唱《虎山行》:


一往无前虎山行

拨开云雾见光明

梦里花开牡丹亭

幻象成真歌舞升平


觉得这人已经接近成仙,有种超脱于他胸口淤积已久,突然心开天籁,汉字自动排列组合成词,喷薄而出的感觉。天开一线,彼岸花开。喜欢写字的人知道这种感觉,在那火光电闪的一瞬间,并非是自己在写,而是老天握住自己的手,以自己的肉身作为载体来书写文字。比如王小波就曾经写过“顶上蓝天如海,四下白云如壁”这样的字句,一句话里没有了往事今生,六合内外,只有一种宁静的喜悦充斥身心,让人魂飞魄散或者毛发直立。


问题是,Gai的这种神来之笔经不起仔细推敲。第二次、第三次听的时候,就会发现四句歌词的意境是彼此断裂的。虎山行和牡丹亭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这么写只是纯粹地为了韵脚。这种一口真气喷涌而出,最是考究内力根基。比较一下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在后半段里从“列缺霹雳,丘峦崩摧”开始,一口真气贯穿始终,哪怕是从梦中醒来,动静转换,虚实互易。也都运转连贯,直到最后几句看得人魂飞天外,全无任何散乱跳脱之处: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用Gai和李白相比当然不是很公平,两者并不在一个量级上。但是,Gai的这种强压韵脚稍微不注意一点,就可能下滑成为喊麦水准的歌词。我曾经开过一个玩笑,写过关于《我一人饮酒醉》的歌词解析:


一直看不懂《一人我饮酒醉》的歌词,不明白究竟说了个啥。今天突然悟了:

弃江山,我忘天下,斩断情丝我无牵挂---说的是暗恋老板娘未遂,从重庆小面馆辞工跑了;

千古留名传佳话,两年征战已白发---前一句说的是做了一段时间的电话营销,后一段说的是在拉面馆干了两年;

一生征战何人陪,我谁是谁非我谁相随---说的是一直一个人打工,还把身份证弄丢了,只能打黑工;

戎马一生为了谁,能爱几回我恨几回---意思是专职做了外卖员,整天骑着电驴送餐,有顾客点赞,也有顾客投诉;

败帝王,我斗苍天,我夺得皇位以成仙---说的是平常看的几本网络小说《不败帝王》、《斗破苍穹》、《万古帝仙》

......

顿时我全都理解了!


问题就出在为了强压韵脚,以至于写出一些令人发噱的歌词来。就算是快手全平台第一红人,又有什么江山可以言说?有什么天下曾经拥有?更谈得到什么征战、戎马?这些都是歌手生活里根本没有的东西,它们只是字眼,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回过头来看,Gai的那几句令人惊艳的歌词不也是一样的问题么?虎山和虎山并不一样,光明和光明也并一样。


15年前的《霞飞路87号》每一句歌词都很朴实,因为它每一个字都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它在各种曲风糅杂之间保持了宝贵的朴素和诚恳。去掉哪些沪语引起的语言隔膜,它是一首唱给都市人听的嘻哈音乐。歌唱那些回不去的旧日光,歌唱那些消失在城市改建过程中的老宅子,小巷深处的亲昵人际关系以及少年懵懵懂懂的爱恋。我在那么多年里一次再次地去倾听,乃是因为这首歌让我相信在现代都市人硬冷疏离的外表之下,还是存在着一些共同的,温暖的东西,就像是这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霞飞路87号,但我相信它存在过,而且是非常具体地存在过。作为音乐,它是一把隐秘的钥匙,通往无数座变动中的城市,通往无数人不可回溯的往昔。


这是我喜欢的嘻哈音乐,可惜它来得太早。


题图摄影:DKunert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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