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雪下满了何人所居住的山林呢?

牧鸯 坐久落花多 2018-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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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鸯 图|来自网络


一年岁尾,回首望去,我在庐山汉阳峰脚下生活一年了。我有些不敢相信,我在一个地方生活超过了八个月。我可以走了,如春天来时一样,一支箫,一台电脑,一部相机,这次还携一封信出山。我一生如草芥在尘世飘零,用音律,文字,照片记下每一寸光阴。这是我所拥有最珍贵的东西,我也只剩下这些了。


我是午后走的,千山落木,阳光扑在岩石上,轻薄得像一块绸子。溪水黯淡,没有结冰,在隆冬,这样的温度,真是尴尬。世界在向寒冷俯首,我却在水里休眠。


我该浮出水面了,去我的水湾,迎风踏浪前行,不留半片水花。走时,刘姐送的我,半月未见,她做了头发,拉了韩式半永久眉毛,她心情显然不错,还和我讲,又买了一套房。她送我到车站,帮我的行李提到候车室,她没有走,陪我坐在凳子上,叹道:天气阴沉,要下雪了。


我望了望候车大厅的窗外,四周银灰色,冬天常见的色调。我倒希望下场雪,踏雪访友,喝酒吃肉,岂不是出其不意的知己?


刘姐见我寡言少语,又讲:好姑娘,平安才是福。


我将车费递给她,她没收。


我和刘姐,萍水相逢,并无多大交集和交情。有次坐过她的车,她性子大气,热情,聊庐山掌故,精通熟络,便记住了她。日后,常推荐读者们搭她的车。


如此而已。她却坚持送我上高铁,看我消失在铁轨上,当真是性情中人。上了高铁,我鼻子很酸,再次望向窗外,死灰,这天气,真要下雪了。


我拿出那封信,读起来,其中一段写《枕草子》:


雪下了很大,积得很深的傍晚,在廊下近边,同了两三个意气相投的人,围绕着火盆说话。


读完信,暮色爬上车窗棂,暮色有五丈那么高,一棵树看不见另一棵树,孤独藏在衣襟下。信是从北方寄过来的,没有署名,但知道我喜欢《枕草子》的,是老熟人。结尾处,写信人问我:


  • 冬月十七日,我这里大雪,你那里下雪了吗?


冬月十七,正是全国大范围降雪时期。哎,全国各地都在背着庐山偷偷下雪,庐山好气哦。



暗夜里,车厢里时有旅人走动。我的心思却漂洋过海,到了日本平安朝,与一位叫清少纳言的女官相会一场,在积雪很深的黄昏,我抱着酒坛子,去找她,她正在等出其不意的访客,见了我,问一句,又像喃喃自语:今天的雪你看怎样?


雪月花时最忆君。


甚好。你们的那个白居易啊,画意着墨深厚。清少纳言恐怕要这样讲。她们平安朝的风雅,唐人早就着色过。


我只好带她去见白居易。长安城沉浸在夕阳里,诗人住在高楼上,不速之客推门而来,他们推搡争吵,落日的光笼罩了他们三人,令他们像三具被神注视着的玩偶。


我问白居易:你那《长恨歌》写完了吗?


那时,他还在写《长恨歌》,性嗜酒,耽琴,娴熟于当时名士的种种情味。白居易在晚年的自况中从容不迫地写道: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暑,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


人生得意须尽欢,会友,嗜酒,弹琴,每一刻钟都必须虚度在上面,不能浪费大好的时光。人的一生无法复制,一旦分别,何年何月再相见,说不清,或是最后一面,从此杳无音信。那个未见的人,那句没说完的话,那杯没饮完的酒,不知道会在多少年后的朔风暮雪里追怀?



车窗外下雨了,高铁靠站,广播里传来黄山北站,我望着站台,灯火幽弱,不明,又到皖南。多年前,与左江老师同游皖南,黄山,宏村,塔川,南屏,都留下我们的足记。


在一个雨夜,宏村的老房子下,左老师用一根木簪挽起我的发髻。我们在无言中懂得那片刻的温柔。我将一直珍惜那个永不重来的雨夜,为珍重干杯。


回客栈,我站在廊下,仿佛又回到文学院的课堂上,左老师给我们讲魏晋风度,讲王子猷,因为山阴下了一夜的雪,他便立刻乘船去看戴安道。


千百年来,人的心意为何如此相通?


日本的矢代幸雄博士在阐述美的时候讲到:当自己看到雪的美,看到月的美,也就是四季时节的美而有所省悟时,就会热切地想念自己的知心朋友,但愿他们共同分享这份快乐。这就是说,由于美的感动,强烈地诱发出对人的怀念之情。这个朋友,也可以把它看做广泛的


千百年过去了,王子猷之后,白居易之后,清少纳言之后,今人也将初雪时的照片推送至朋友圈,随即,朋友圈被白雪覆盖,大家雀跃,呀,下雪啦。


更为情深者,甚至在初雪时,写一封信告知于你,他的城市下雪了。这算是出其不意的来访。正如清少纳言所写:


大雪中,一个出于不意,而又往往前来的知己。


只是冬月已过,今日大寒,一岁终章,大地春回,也不知道下一场雪何时来,又下满何人所居住的山林呢?


那时,我又在哪里,和谁喝着酒,说着悄悄话?兴许是,破晓之前,薄暗的时候,才预备归去,或许也会学着清少纳言微吟道:雪满何山。


作者简介牧鸯,从此窜入山林,学酿酒种菜做手工致力于分享山中日常的美好没事溜达,行踪不定。新书《爱你这回事,时间都记得》正在热销。

个人微信公众号牧鸯

新浪微博:@牧鸯Mu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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