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不要媚俗地孤独

王路 王路在隐身 2018-01-29

1、


经常有人问我:你孤独吗?


我说:有时候会啊。


别人就说:噢,原来你也会孤独呀。


是的。不过,这里面有误解,而且是两重误解。有时候交流是困难的,一个人袒露自己的状态,别人照着自己的想法去理解,就错会了。


像我们这样还没有从烦恼中解脱的人,都会有孤独的时候,不管是单身,还是热恋,还是已婚,不管是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婴儿,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或是垂暮西风的暮年。世间哪个凡人没有孤独的时候呢?


而且,有时候孤独,并不代表常常孤独,不意味着生活因孤独的造访而陷溺在绝望痛苦中,从而急切地渴望开始一段感情,渴望某人的陪伴,或者恣情的放纵。


现实生活中,我见过的人里,还没谁从来不孤独。有没有不孤独的人呢?一定是有的。但我们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也不认得。有些人的生活很清寂,比如长久在山上住茅棚的道士,墙壁被火不知烧过多少次,从井里挑水煮饭,我们觉得很孤独,对他而言,也可能是其乐淘淘的淡然。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问有没有孤独的时候,基本上是白问。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但也不全是白问,还可以得到其他消息,比如,是不是真诚,是不是明了。


恋爱中如胶似漆的人,说往后再也不会孤独,那是不能明了人心的无常,世事的变迁。外表冷漠坚强的人,拒不承认孤独,却暴露了自负与警惕。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是不是真诚,你就问他孤独不孤独;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是不是慈悲,你就问他有没有伤害过别人。


信誓旦旦地说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人,一定不够慈悲。说得越坚决果断,越虚伪、愚妄。


谁没有伤害过别人呢?当我们的心还不够清净,不够细腻的时候,遇见事情没有能力考虑得很周详,无意间的眼神和动作,都会伤害到别人。如果不愿意看见这些,是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的。


2、


孤独不是一件好事情。它是应当被解决的。但解决的办法,并不是去寻找陪伴。寻找陪伴,则会迷失在孤独里。因为陪伴从来都在,一刻也没有远离,只是当一个人沉浸在自我制造的孤独中时,就对陪伴视而不见了。


孤独是制造出来的。


比如,一个人感冒了,他可以吃药,也可以输液。如果吃药,他会觉得情况还好;如果输液,他会觉得情况严重些。输液,可以在家里输,也可以住院。如果在家输,他会觉得情况还好;如果住院,他会觉得情况严重些。其实都是一样的病。


如果住院时有家人的陪伴,有亲友提着水果糕点来探望,他不会觉得太孤独;如果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半夜发烧,坐着出租车到医院挂急诊,他觉得孤独死了。其实都是一样的病。


到底是生病孤独呢?还是住院孤独呢?还是半夜打车孤独呢?还是一个人孤独呢?


一个人半夜在家睡大觉,睡得呼呼的,不会孤独。半夜打车吃火锅,也不会孤独。住院时,乱七八糟的亲戚来了一大群,也不会孤独。所有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看,没有一样是孤独的。但凑在一起,就给人一种很孤独的印象。


以前有个同学,大年三十晚上,躺在异乡医院的病床上,没有家人陪伴。我给他打电话,说了两句,他说,头疼得厉害,挂了吧。


当时觉得,他好孤独啊。


如果不是大年三十晚上,就不会这么孤独。同样的病,生在别的时候就没那么孤独,生在大年三十晚上、八月十五夜里,就孤独得多。同样是一个人吃晚饭,点的菜都一模一样,如果刚好赶上生日,尤其是三十岁、四十岁生日,就会觉得孤独死了。其实,哪天晚上吃饭不是吃呢?这孤独是真实的吗?


佛教有个词叫“遍计所执”。遍计所执,有增益执,有损减执。当我们把一件事情贴上标签,这件事情就不是原来的事情了,我们就不能如实地看待事情本身了。依于这件事情,增益了种种妄想。


事情本身,有时候也苦,但不会很苦。而依附其上增益的种种妄想,会带来更多的苦,以至难以忍受。


眼下的生活,有种种是不能拒绝的,愿意也得接受,不愿意也得接受。从长远看,我们可以选择一切。但从眼下看,忍受是必须的。就像半夜饿了,你想吃到泡面,是可能的,只要你愿意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衣服冒着大雪到小卖部,拎回来烧一壶开水冲进去,泡上十分钟,泡面注定能到你嘴里。但如果,你希望下一秒就有一碗泡好的香喷喷的面摆在你眼前,是不可能的。


“娑婆世界”也叫“堪忍”,因为不能不忍耐。如果不愿意忍耐,就只有痛苦。之所以不愿意忍耐,是因为在事情上起种种增益执、损减执,不能如实地看成它本来的样子。


生病就是生病,你却偏偏在生病时听李志,你不孤独谁孤独呢?你要是听郭德纲,病还是一样的病,孤独会少一点。


如果完全不起增益执、损减执,郭德纲都不用听,不管是八月十五的晚上对着月亮生病,还是大年三十独自在宿舍喝粥,跟大家围坐在一起撸串喝酒,也没有什么区别。


孤独本身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生活。如果不人为地往上添加分毫,一切状态都只是:生活本来如此。


把本来如此的生活,贴上种种标签,视之为孤独,就必然要忍受未来的苦。


很有些人喜欢讲:要么孤独,要么庸俗。然而,如果以为孤独有什么高贵,有什么不同凡响,而宁愿陷溺在孤独里,并以此为深刻的话,本身就是庸俗的。没有什么比刻意制造孤独更媚俗的事情了。


当上天的赐予,因缘的际会,令有人在一时一地,不能遇见同群时,也会呈现孤独的相。这种孤独的相,不是出于自我制造与妄想,不是今夜我偏偏想你,不是觉得自己被世界长久遗忘,而是怀抱着热情关怀芸芸众生,却逢不着一个理解自己的人。


这样的因缘,是有的。但这种因缘下的人,绝不是冷漠地高傲,因为没有人懂自己而爽然若失,更不会愤怒。如果说孤独,他们是最应该孤独的人,最有资格孤独的人,但他们从不觉得自己孤独。孔子在他的时代,是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的。但孔子从不因此不开心,他说:知我者其天乎?又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时候,孔子对弟子讲:予欲无言,天何言哉?虽然这么讲,但他还是留下很多话,直到今天还言犹在耳。他说,德不孤,必有邻。


一个以芸芸众生为关怀的人,怎么可能孤独呢?在浩淼的宇宙里,在旷劫的久远中,只要走在日臻完善的道路上,就绝不会孤单,就一定会有邻居。


所谓孤独,只是一时一地的错觉,在遥远的时空里,总会有心与自己相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不过,孔子并不迷恋远方,他是身体力行地从身边开始。他教导弟子:“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矣”,“近者悦,远者来”。他绝不是那种抱怨身边没朋友而渲染孤独的人。


孤独是一种错觉。是将自己和芸芸众生割裂而产生的。实际上,一切有情,都未曾与自己分离。当过分关注自我的时候,就渐渐看不到与其他有情的种种联系了。


3、


一年半前,我刚搬到现在的住处,买了不少东西塞进冰箱。因为据说冰箱里多塞东西会让独居的人没那么孤独。到后来,都放过期了。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一旦关上冰箱门,看不见,就忘记吃了。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食物能填满冰箱,塞满胃,却不能塞满寂寞的心。当一个人因为空虚,而渴望填满身体时,空虚终不能因此缓解。当一个人因为孤独,而千方百计排遣时,孤独终不能因此遣去。一旦片刻独处,孤独就如影随形地从空荡的四壁间溢出了。


后来,我除了煮粥的米,不再买任何零食。冰箱也停了,省下的电费还能多买些猫粮。


有人说,千万不要一个人住,哪怕养只猫,养只狗也好。好像一个人住是无比可怕的事情。多年前,我也看过写“独居的第三年”之类的文章,好像很不幸福。但如果把事上的种种遍计执相都遣去,吃饭还是吃饭,睡觉还是睡觉,生活还是生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说归说,我还差得很远。所以,有时候还是觉得沉闷,近乎孤独,不过,喜悦的时间也不少,并不像以前想象的那么恐怖可怕。沉闷久了,就会写点文章,如果一点孤独都没有,文章恐怕也懒得写了。


我每天喂流浪猫。以前住望京时,每天早上喂,现在是晚上。流浪猫就像菩萨一样。我住北五环,北五环有猫菩萨来吃供养;我住东五环,东五环也有猫菩萨来吃供养,这不就是“千处祈求千处应”吗?


我很少见到猫,大约投十次食,有一次能碰见。有时候晚上在外面吃饭,回到家,冒着凛冽的寒风去投食,流浪猫已经等候很久了。


如果一个男人结婚到第七年,在外面应酬到很晚,回到家时,女儿可能早睡了,老婆可能闷闷不乐。虽然在等你回来,却很难说是牵挂担心多,还是猜忌怀疑多。而流浪猫等待我的时候,并不关心我今晚跟谁吃饭,饭局上的姑娘漂不漂亮,它们等待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要一口猫粮。


哪怕再冷的寒夜,当我回到屋里不想出门的时候,总会想起,在这世间,这个寒夜,会有有情因我的怠惰而挨饿,会有生命企盼着我的到来。


很难说我给予猫的多,还是猫给予我的多。我想,势必是它们给予我的更多。无论我怎么挫败,怎么一事无成,流浪猫的存在让我知道自己始终不会缺乏帮助世间其他生命的力量,纵然自己再不济,力量再微薄,也足以给别的有情带来慰藉。


其实,流浪猫并不需要我。没有我的投食,它们一样会顽强地活下去,而我取著于自己被其他有情需要的假相,得到安慰,见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因此,流浪猫是我的菩萨。


在佛教里,看起来,众生需要菩萨,其实是菩萨需要众生。众生是树根,菩萨是花果,如果想枝叶繁茂,硕果累累,需要的不是灌溉花果,而是以大悲之水浇灌树根,饶益众生。


树上的每一个果子,会觉得孤独吗?当明了自己毕竟与芸芸众生同在时,一切孤独也就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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