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把市井的重庆游成红色的重庆

刘小流 一晌贪欢 2018-02-02

Day 8/9   重庆


阅读书目:

罗广斌&杨益言《红岩》



国共谍战剧常年霸占电视荧屏,各种心机眼的特务走狗穿梭在重庆街头,络绎不绝。每次回家陪母亲看上几集这类的电视,那些西装汉们文邹邹的谈话,都使我坐立不安,深感时间漫长,只得逃出门去。谍战剧太平静了,一集炸不出一个响,剧本也没有几部能做到细致缜密,还不如看撕鬼子神剧,闹哄哄好歹图个可乐。

  

没去过重庆,却已看了太多重庆。但不上心,对重庆的情节更多来自大街小巷的麻辣烫,石头堆的山城。影迷也都难忘王家卫的记忆罐头,但那座森林,其实是香港的一栋重庆大厦。即使这样,也不会耽误影迷向往绿野森林,演绎他们内心的重庆。这两年,又有几部卖座的电影为山城拍了广告片,英雄隐迹的年代火锅也大肆流行。那个少年团优质偶像TFBOYS,也穿起了消防衣,卖力地在重庆地下铁电视上做着安全宣传。

  

我们的旅行,开始就带着些苦行僧的禁欲气质,像是刻意地避开了那些众口交赞、门票不菲的好地方。再不然要是我们两个是挑剔的吃货,也不至于把这趟旅行搞得如此清白寡淡,一路海吃痛喝就好,但那样又何苦大冬天赶上如此遥远的路途呢。birds时间感很强,每临饭点就会嚷嚷着觅食,但没有美食家的引荐,又鄙夷查攻略的我们实在吃不出什么之所以然,就吃出撩人的火辣。这样一来如果和一座城市再没半点“沾亲带故”,不免沦为打狼式观光游。

  

为了减少匆匆离渝的惋惜,我们离开前告慰彼此说:“好看的地方,值得和喜欢的人一起再来看!”显然,我们都觉得和对方去跑太多难得一见的好地方,没有多大意义。其实拨给重庆的时间也满满凑够两天,可加上休息的时间却不过二十四小时,另一日时间都浪费在了车站、列车上。我们站在气派的重庆西站二楼玻璃窗前,远眺雾蒙蒙一片的重庆,同时意识到我们好像压根没有来过这里。原本计划的三峡博物馆,坐长江索道,两人争执不下的洪崖洞,均未成行。


没关系,birds说,他坚定以后还会和某个人回到这里,把我们未到达的地方走完,但那时候已经是另一段故事了,另一种人生景象了。我有些茫然,就没有说什么,此刻的错过也许会成为一种私心珍藏吧。


出行不觉一个多礼拜,基本都是birds在规划行程,我则多是“随便上公交车坐两站,下去看看有什么吧”的态度。劳者多责,我不悦起来就责怪他将行程计划得莫名其妙(其实他也是随意盲选),于是这次他记仇撂挑子不干了。那就去重庆看森林吧!我们坐地铁去了就近的植物公园。云层密厚,已是半下午了,我们到了公园脚下,就觉得该下山去找住处了。



林荫道下估计太久不见阳光,青苔锈满了枝桠,路边的草生长得杂乱、放肆。地面全然湿漉,满眼都是不坚硬的翠绿。这个植物园应该大有可去处,但太大,我们沿条小径转了一个圈。就见山庄饭馆灯火通明,提醒我们进去搓一顿,或是赶紧下山为妙。不可否认,特意老远跑到重庆游玩的人,绝对不会来看它,当地人遛狗散步是再惬意不过。


在诸多不知名的地方见过好风景的我,并不惋惜没把时间安置在众人皆知的圣地,反而觉得这种无名之地是一把更好了解一块区域的密匙,更能体现它日常的美。但挎着重包、气喘吁吁的birds,对我这次指挥显然相当不满意:“我真是服了你了哈,来重庆就爬这种矮山炮!”离去后我的美好感受也极速消失,深觉遗憾不当。


旅行是一种对方不在场寻找,寻找一种沟通的可能,所以这个过程,做的事最好能归于那个已经被充分讨论的语境中去,那才是最终将感受、记忆定性的关键——我拥有的快乐,应该是能被别人理解的快乐。


到重庆的第二顿饭,终于吃了我念叨许久的重庆小面。很久之前我买过一包桶装重庆小面带在旅途,在车站接热水烫开,死嚼不动,也嚼不出味道。不过和方便面显然不是同门师兄,因而心里始终惦念到了重庆为它正名。


通往磁器口古镇的路上,我们进了一家重庆小面店,店主老大爷语焉不详地不愿回答我一碗面多少钱的问题,birds不管不顾应下,吃到嘴里说和其他城市开的小面店没有特别能咂摸出来的区别。顶多西南这块的辣子纯正吧,吃下去肚里是暖的,不像家乡的辣吃多了,脸上冒痘,肚腹也翻江倒海。小面已经是城市的平常店面了,我的热往让birds颇为惊异。结账时老大爷说一碗十八块,物是家门贵,这些景点门口的寻常吃食还是先忍住口舌最好。



入夜的磁器口,像成都的宽窄巷子,像上海的七宝老街。更多冒充踊跃而起的城市老街,好像都可以自不量力地比比看。关在狱中的小萝卜头,须臾的一生,只有一次和母亲看病来过磁器口看一眼。这些过去的故事,会增加游者对陌生地方的亲切感。街市灯火璀璨,但已有不少店家闭门谢客。游客配合地参与着店家五花八门的活动,认真投入玩弄着。那些靓眼、皮肤白皙的店员站在门前也在尽责地张罗:“帅哥,美女,来看看。”我们漫游而不参与,可真显得太冷漠了。


磁器口恐怕不太适合我们这个时候到访,人少是一回事,两个小伙子又是另一回事,我们进磁器口实在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它无法纳入我们的记忆体系。又进一个巷子,民谣歌手在酒吧声嘶力竭或动情地哼着宋冬野,朴树的花儿,曲风改编的不着边际。我常想文人是否喜欢逛商业街,埋头钻进酒吧的音乐里创作。我的意趣阑珊,不是说明我病得像个文人了,而是在这种地方,我们这种思索、想写进文章的打算是不合时宜的,进来之前就该想好放弃,坚持这样做的人铁定不大招人喜欢。我很难嚷嚷着跟朋友大夸出口,一路拍着小视频擎起自拍杆。



磁器口早在宋代就有了雏形,不管是码头、商业区还是政府划出的特殊区域,都没能消减它的喧闹。它独特高低起伏的地形,让它跟钻进其他商业旧镇子的感受大不相同。不再是一条直通的马路旁驻扎一堆木式建筑,磁器口的店家种目繁多,更像是一个个镶嵌进入一座宫崎骏笔下的精妙世界,整条街演绎着上下左右的四维褶皱,视线不仅被弯巷阻隔,怪物状的房屋在上下也要舒展拳脚。移步换景之余,撒上水的青石路反射着店面颜色纷呈的光芒。



要怪就怪我们夜里选住的地方,出门就看到了一排下来的景点指示牌:狼犬室、白公馆、梅园,渣滓洞。听上去很值得一看,但那名词背后具体是什么我们一窍不通,这么多年来的电视教育算是白费荒唐了。如此一来便没有不去一看的道理,经过了红岩魂陈列馆,中美合作集中营,我们还是没有察觉到此行的方向,漫无目的下村落拍山谷,嗅红梅读诗。不小心就把这次重庆之旅定格为了红色之旅,迷途难返,到了歌乐山脚下,我们只好一条道走到黑,去最远的渣滓洞一探究竟。


读书年代的重庆卫视,曾是唯一一个没有商业广告的卫视频道,电视台运作完全依赖财政支持,电视节目间隙也是红色宣传片。唱红歌,打老虎,是我们最早认为的重庆现状。电视媒体的作用可不容小觑,定位三农的山东卫视,它的运营思路,很容易让人觉得山东人天天忙着吃烙饼卷大葱,跑了山东四五个城市的我,见到的可并不是这样。在那抹红的影响下,我们看到的重庆有了种朴素的洁净,牛皮癣夸大其词的推销不见踪影,共享单车也至此绝迹无踪。


拉资料拉到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南京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让重庆成为陪都;到了1941年,参与了国际巨头会议的国民政府,让重庆成了亚洲权力中心,围绕着重庆的现代史铺满史书。再之后,国共内战,重庆地界上的斗争依然激烈,军统特务在深山密林中建立了白公馆、渣滓洞等一系列集中营监狱审讯地下党员。渣滓洞惨案,就发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后。



1961年出版的引发轰动的《红岩》作者就是其中幸存的两位,为这块土地正式赋予了“红岩精神”,教科书课本也少不了它的身影。


我们没有买可参观这些地点的大巴,因为重庆的路走起来太舒服了,两座大学的风景也终于让我这个喜欢为自己学校打广告的闭了嘴。下了一个废弃的火车道,铁轨锈蚀,青草蔓生,很适合拍照,但想到它的周边环境也忽然心有戚戚。


过了歌乐山登山处,人烟稀少的路上游客逐渐冒出头来。站在阔远的位置,山下的吊脚楼跳进眼帘。渣滓洞是免费参观的,birds嘀咕一句“红色景点不会好意思收费的”,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指望再去红色景色燃起满溢的情怀是不大奏效了。带一个孩子来看似乎是合适的,他们亲眼见了就不孬,其他以后再判断吧。


渣滓洞监狱在新中国成立那年的11月27日,血腥大屠杀中后严重损毁,六十年代才恢复重现。幸而我们离开之后才去看了红岩魂陈列馆,一幅现场还原的情景画布,压迫得我们胸口窒闷,不敢回想。它非常小,像一个家庭庭院,几面墙壁上画着国民党旗,条规训诫的标语。观看刑讯室的刑具、牢房那逼仄的空间,长短的木床,我们该作何感受呢?你已不能帮他们缓解痛苦。我收了相机,想象这里是真的曾经生活过的一群人,那一刻才接收到了看再多类似的电视画面也激发不起的疼痛感,一个自由泛滥的现代人在切实的场景中所产生的难以应对的疼痛感。


几十年前的监牢和如今一样,时间是一分一秒度过的,不能用一个蒙太奇镜头几秒交代,更不可能贴几个快切镜头他们就被营救了出去。我仿佛能听到他们的一呼一吸,化解不开的幽暗是如何在这斗室之间来回撞击、低吟,这不快的感受驱逐着我想快速离开。但我转了一个空间观看,有人在举手机拍摄墙上的烈士照片,拍刑具。人总有围观他人痛苦的倾向——一个不好的念头闯进来。我随即感到头皮发麻——她拍这种照片是要做什么呀?我忍不住把他们和总想印证自己到此一游的游客心态牵连在一起,而眼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到这种地方,人应该是会被吓跑的,不忍滞留的。带着这种不解,我突然想,也许该在这一天读读《红岩》。



我曾试着耐心读这本书,但很快没了意志力,它注定“过时”了,一本书只出现在历史花名册却不再活跃在读者的口耳相传中,它就不再是一本活着的书。我在渣滓洞感触到了真实,我想这次我应该有底气去好好读一读《红岩》,认识他们的信仰。


在红岩魂陈列馆,我们买了一册一百多次印刷过的《红岩》第一版——它印刷了800多万本了。birds把它装进书包,想起来《红岩》曾改编成电影,赵丹演的《烈火中永生》。老电影如今年轻人更不会看了,但birds喜欢那部电影,它有导演水华的创新,也有演员一丝不苟的坚持,他闻到了那部主旋律电影中的一丝不和谐音。换成了书,他嫌它长,500多页,40多万字,翻了几页也就放下了;在我的鼓动下他又拿起几次,快读扫读还是不了了之。我颇为认真地读了前四章,也开始草草、几十页几十页地略读。


《红岩》的语言不能说不优美,它塑造的群像不能说不鼓舞人心。放在那个年代,人物的所思所想也有充分的合理性,但《红岩》并不是一本可以用来欣赏的小说,伪装再高明的写作者也会在无形中给出自己的价值判断,那么《红岩》这类小说则简直等于一方的文宣写出的宣传材料,它的价值判断早已给定了故事的结局。这当然不是错,历史不容做模糊的价值判断,但在阅读中,也丢失了阅读快感。是,我说快感。


1961年,国际仍然处在冷战局势中,大跃进刚刚结束,革命年代的记忆还很鲜活,赶英超美,收复台湾应该都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浪漫。旧语境还未失范,有充分被理解的可能,新环境也需要一种革命精神的鼓舞。当旧语境在今天完全隐去,若肯假定着背景去读它,仍然有理解的可能,但却再也嫁接不到现实生活中来。宁死不屈的革命精神在今天该如何发扬呢?不能出卖同志在今天也只能解读成要守信用了。它如何在今天鼓舞人心呢?


一个普遍结论:优秀的战争电影最后一定是反战的。而一位法国导演却认为,不可能拍出一部真正的反战电影,因为战争电影里注定包含的冒险元素,是娱乐电影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在国产电视剧里简直成为创作的金科玉律,在绝对政治正确的大领域内,抗战电影实打实地发挥着娱乐大众的作用。和平也许是战争电影的消失,人类隐去了压榨对方的欲望。失去阅读《红岩》的欲望,希望革命先辈不要开罪。



走完建造精致的红岩魂陈列馆,剩下的时间经不起我们再去任何地方去感受重庆,我们还不想走,但还是走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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