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大哥带着巡山的日子

birds 一晌贪欢 2018-02-04

Day 10 遵义




1


重庆是该多待两天,只走了磁器口,钻了国民党监狱,上了一堂厚重历史课的刘小流抱怨这下又没什么可写了,成文后热情的重庆土著若不骂他就该知足了。因而到了遵义——另一座红色城市,我们可并不想再扎进那些历史景区找罪受。



遵义会议会址处在繁华的商业区,小吃巷、咖啡馆众多,但各种纪念馆室几乎都是只有一层的矮房子,因其重大意义,旁边的房屋可不敢造次,所以几条街道上的房屋像是摆满了玩具一样,别具一格,这让我很想感念起这几栋遗址的功劳来。至于别的区域,红色元素更淡了。外人和生活在遵义城的人,对遵义的印象肯定大有不同。



为我们当导游的兰哥,对遵义会议会址更是见怪不怪,但还是领着我们走到会址前门,一个戴红军帽的小女孩、正目光呆滞地立在中央。我们隔了一条马路,替她拍了照就缩进了捞沙巷。


忘了说,刘小流的好哥们——兰哥,第二天就得去文物管理局坐班了。这天我们不来遵义,这篇游记又会是两个傻哥们胡窜乱转,聊那些不着调的生活哲理了。想到这里,刘小流也不再怨怪离开重庆太急,不等他酝酿出写文的主题。只能向那座美丽的山城说声抱歉了,有缘再会。


  

遵义老城区的捞沙巷捞的是美食,从小在这生活的兰哥,闭眼也摸得着什么位置卖什么,门清道熟。然而不幸事件还是会发生,她买的十五块一小盒的丝娃娃,我们吃了几口就难以下咽了,老板估计是新进了一批盐。



“吃东西这方面,不能勉强自己,吃不下就是吃不下!”那一盒亮晶晶的丝娃娃,被丢在了地上。我品味差,觉得还能吃,但也闭了嘴,顺了兰哥的意思:“早知道这么难吃,五块钱都不买!”

  

兰哥为我们哥俩这一天的遵义之旅制定了一列美食清单,先是化妆盒大小的金黄油饼,一元一个,十多年了没涨过价格,吃俩管饱;再是捞沙巷的羊肉粉,我们哥俩已是眼泪横流,兰哥还在往碗里使劲加着发暗的辣椒块,盛泡菜,还说这碗红通通的粉汤也是人间美酿呢!我们自然入乡随俗地喝了几口,芳香的油味像是生怕人们会厌倦生活。但店窄客挤,不等兰哥喝上碗汤,我们就相劝给人让座,才没继续让兰哥看到我们俩的糗样。

  

说贵州人懒,不如说这块土地能使人感到自足,自足自然会多花时间搞内部钻研,搞出花样繁多的特色小吃,就连兰哥也发明了一种“奢侈”酸奶。“这种酸奶只有遵义才能喝到哦!”那种一排的小酸奶,兰哥教我们都插入吸管,同时喝。“这样喝酸奶最爽了!”个头不大的的兰哥,那时像个富足的孩子。我们两个笨拙地模仿着,估计只剩下了滑稽像,兰哥留了一手,她的酸奶没喝完,又以不要勉强自己的理由,丢进了垃圾桶。


任性,但合情合理。

  

午后踩下了凤凰山,还有三项美食待吃。摆在红军山下的小摊豆腐脑。炒土豆、恋爱豆腐。读者不禁要问恋爱豆腐是什么豆腐?大清早我便问了兰哥这个问题,她答就像臭豆腐的东西。那其实是一种贵州独特的烤豆腐小吃,相传是以前空袭时一对姓张的夫妇叫卖的,男女躲避空袭时一时忘了危险谈起恋爱,缘此得名。


念兹在兹的恋爱豆腐我们却没吃成,下山说是去喝碗豆腐脑,一个阿姨引我们围一台锅灶坐下来,她也挨着我们坐下来了。只见她在锅台的火焰中夹了两块煤,放了一片球状的铁网。手里挼着一块豆腐,小心翼翼地切成片,按在铁网上烘烤。



我有些不能适合这种吃东西的形式,由一个阿姨在身边陪坐,不停翻动豆腐块,看着我们吃。兰哥问她话,她才开口讲些客套之言。三碗豆腐脑也盖了一层辣椒面,兰哥用勺子将它们搅拌均匀,享受非常。我不幸又炝到喉咙,满面涕泪。刘小流假作镇定,在练习自己的吃辣能力,他可能是想找个南方女友,自然要先过能吃辣这关。


这些烤豆腐的人家都集聚在这山脉的脚下,听兰哥讲以前城里到处都可以摆摊:他们担一个扁担,一头放食物,一头工具。外加几个塑料椅子,就可以做生意了。兰哥自由地切换着方言和普通话,问那阿姨一天几千块可有?阿姨答笑,兰哥等她走了,又说其实有呢,和我们算起账来:“一吃就几百块钱的也很常见,成本豆腐……”


我和刘小流吃了这些豆腐块就不觉饿了,但兰哥不答应,领我们进城区找小吃店。兰哥可太熟了,每种小吃都能比对出数家店,排出一二三四档。叫了魔芋、炸、炒土豆,她吃了不几口,说这家店做的不好,而不是追究自己肚子八成是不饿。刘小流正颤巍巍地挑土豆吃,因为里面有一种奇特的配菜——折耳根。

  

折耳根又名鱼腥草,这个东西是从血里面捞出来的吗?第一次吃到凉拌折耳根,我们第一反应如此。然后刘小流就吐了,把折耳根挨个从碗里捡了出来。我忍住了那股灌喉的血腥气,嚼下去觉得味道还不错。不自量力再吃,看到刘小流的表情,血味又冲上来,也挨个捡丢一边。“这个怎么吃?”刘小流问兰哥,“这个很好吃啊!”我听清楚了他们的一问一答,还是找不到折耳根怎么能吃的原因。


就像东北的杀猪菜一样,东北大汉吃得津津有味,可外人就是没法吃。你只能代入自己的经验理解这种行为,过去有什么特别厌恶的食物,突然有一天升级为最爱。土地会驯服一个人的味蕾,刘小流要是真找个南方姑娘,说不定就会像一只猫一样爱上了这鱼腥味。


2


清早我和刘小流在几个菜市场胡转悠,看当地人的菜摊上会有什么新鲜玩意。倒是不太多,但不少人背后背着一个篓筐,他们是这样来赶集的?不怕买的东西被人从背后偷偷拿走?


兰哥起得很晚,路上又堵,我们在飘着细雨丝的街上走了两个多钟头,看完菜市场,看富人别墅,再坐公交转线,兰哥才赶到。


“今天我们要不读《米格尔街》吧,可以聊聊家乡的那些人。”我和刘小流商议。“我觉得我们今天根本没有时间翻一页书。”在一家没开门的咖啡馆逗猫的刘小流说。果不其然,瘫坐在茶馆里的刘小流,可没有去米格尔街遛弯的心思,他在和兰哥分享照相机的照片,晚上就望着兰哥讲话。快乐的日子,读书太多余了。



兰哥到了,就好解释我们眼中的问题了。“那是背篓,可以说是一种职业。我告诉你们,遵义人特别懒,他们想买菜,买米,拿不动就会叫个背篓送回家。”很像重庆快要消失的棒棒军,山区特色。


之后我又问:“为什么有很多穿粉色睡衣的女人敢走在外面?”

  

“很正常啊,我以前读书,也会穿着睡衣跑去学校上课。告诉你们啊,遵义人很懒很随便的。”

  

我们想要理解遵义人,恐怕并不会那么容易,也不知兰哥口里讲的是否是常态,但懒在这似乎不是个贬义词。她以一种近乎豪迈的口吻谈起她的理想生活:开一家茶馆,每天在茶馆昏坐着,喊来朋友吹吹牛。早上爬爬山,赶紧加入广场舞大妈的一员。但又不免灰心地讲,遵义开酒吧茶馆,没有关系会饿死。


一天去了两次茶馆杀时间,上午喝了红茶的我,在不在场的我见已有人又点了三杯遵义红茶。真是老气横秋啊,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来喝这种茶。



登山的斜缓路上,我们开始分析这里的居民、跟沿海北方我们所认识的人的细微不同。可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人会更容易满足吧。“有够我喝一杯茶的钱,我就能快乐起来。”兰哥回忆过往的暑假,一群朋友会搬着麻将桌,按在山外的小溪流中——“渡边麻友”。西瓜也凉浸在溪水里,浸凉了吃。还有人一边弄着烧烤,就那样待一天。


听兰哥的描述已让我们十足倾倒,真似王羲之笔下会稽山兰亭酒会,流觞曲水。如果已经可以这样生活了,究竟还想追求什么?再作下去就要陷入追求意义的怪圈了。


独特的建筑雨水


“遵义也不好的,不适合养老,会得风湿。”贵州属亚热带气候,冬季几乎不会有落雪,却下独具特色的冻雨,凉丝丝的雨落下来就成了冰,什么看起来都银装素裹,夏季雨水也多。我们本以为天空在飘细雪,但兰哥说这种天气在遵义根本不算下雨,不远的蜀地还有“蜀犬吠日”的成语呢,所以女孩子不用担心防晒的事啊。



他带着我们去爬凤凰山,一路上山林呈现出一片雾凇景象,但并不是,只是有一层冰。冰枝来回碰撞,或者上面的凝冰的化开的声音,就像是有小动物在树林间跳跃。因为只是一层冰,仔细看看白蒙蒙的树木其实有缤纷的颜色,也极有层次性。



刘小流说出他的观察,人总以为环境是影响人的因素之一,远没有注意到环境是一个浸入式的影响因素。一些犯罪电影里的恶,完全是环境逼人作恶。他印象中其他地方的人,生活的主题永远是压力大,钱不够花,为什么想不到别的?可住在这里的人,受不了了办公室的氛围,逃出去看到的也不会是废弃的工厂、遗忘的贫民窟,而是几步路就能看到葱郁的树木,在潮湿的水汽中忘了自己是谁。人在自然中,是很容易不去计较世俗的得失的。


兰哥不置可否,只是漫不经心地聊着她的朋友,讲她读大学想远离父母的控制,去了想象的北方。母亲还是会用微信记步数推测她的行踪,父亲也在那里找到了帮她解决难题的表亲关系。但那只是因为父母太宠爱她了,但她仍有拒绝的能力——关了微信运动,拒绝父亲的关系大网。还讲在炎热的遵义之夏,她们不会躲进空调房间,而是和朋友在登山的楼梯间拉一张板凳,坐下喝茶聊天。或者爬到高处,吹干净一片石板,躺上去睡半个钟头。


  

在一个自如随心、不会强求孩子成为什么样人的环境,可能就会像兰哥,会很快乐,但绝不浅薄。鱼龙混杂的世界在眼前铺展开来,会找到一个和它相处的恰当方法。和尚敲钟的无聊实习工作,也要享受七菜一汤的奢侈政府餐。


他们自足,犯不着去想太多的建树;但真做起事来,比我们土丘上冒出的孩子有多的多的灵性;比如当后面兰哥滔滔不绝地讲起梦境——多好的脑洞故事,我只能无奈于自己枯竭的梦境。

  

话多的兰哥,带我们走马观花,也穿插讲述着她在遵义错综复杂的时间轨迹。她在哪里读的书,哪家咖啡馆的猫总是把舌头吐出来挂一整天,工作人员不得不把它塞回去。没有兰哥个人生活的绘色,我们绝不会发现这些环境建筑的生动可爱之处吧。


3

  

十点的上午,山上还严实凝冻着。兰哥带我们去看老城区的后山一片竹林,一条水沟里生长着许多荨麻,但她好像从来不清楚那是什么植物,只知道用手擦到了它,会疼痛难忍、起痒难受。她认真介绍完毕,刘小流果断跳过去用手背蹭了蹭荨麻叶,我没敢碰,很快坐在茶馆里叹息。


  

竹林是很近的,那儿离她学校不远,遵义会址过去不过一公里。过去她和几个朋友奔到这儿打发年少时光,如今它变成了一块用来怀念的拍照空间。那竹林可真大,高处有不少坟冢。我们聊着这儿挺适合拍电影,但什么年代不确定,会有什么故事发生在竹林呢。有一泓泉水,兰哥告诉我们泉水可以喝的,我和刘小流先后都尝了一口,后悔没带瓶子。



后来我们爬上一个不陡的土坡,专注地剥取叶子上面的冰块。我们很少见识这样的惊奇,剥下来的冰,叶脉清晰,独一无二的叶片形状也有水为它们做了一个复刻品。可惜我们不能带它回家,被我们剥去冰层的叶子,再一天晚上又会结成它各自的复刻冰块。

  


“你在这儿变得太野了”,奈保尔离开“米格尔街”时,母亲曾这样告诫他。兰哥也曾在遵义太野了,高二和同样野的同学潇洒了一年,但家人的包容又让她收回了野性子。她身上保留的是生活在这个红色老城的练达熟稔了,像我们兄弟俩听不太懂贵州话,买了东西,兰哥总是抢着付账,忽然变换音色有些凶地问:“多钱”?杀价一流。她解释说,我们说普通话,一听就是外地人,会遭欺负。

  

河岸驻着许多酒吧,凤凰山过去的汇川区有著名的酒吧街。对岸枯黄的梧桐,背后的青山,叠积的乌云,三种迥异的颜色绘出了一幅壮丽的风景。进茶馆喝茶,兰哥说昨天有架飞机在境内坠毁,茶馆里一个男人就飞机一事骂骂咧咧,兰哥就翻译起他粗鄙骂人话。

  

兰哥反复提到快乐,似乎知道我们的出走其实背后有沉重的东西拉扯着,我们很难真正快乐起来。但这一天,我们毋庸置疑是快乐的。渐哑的茶馆,已经快夜里十点钟了,刘小流和兰哥都不提告别之事。



“你们有没有看过一部韩剧,叫《今生是第一次》。我觉得这剧不是特别好看,就是这个名字特别好,像这一天和你们,爬山、在这喝茶,今生也是第一次。”兰哥怪诞不经的话里,突然插进这么一句。这让刘小流反复回味,离开遵义后,他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这是趟糟糕的旅行,大部分它令人疲惫,无法归类,但也有许许多多的第一次,都不会再归返的明媚一刻。

  

那个晚上,经由一首诗的乱入,兰哥开始翻找她的微信收藏记录,一篇一篇为我们读起诗来。我们静默地聆听,诗歌应该用哪种合适的感情朗读呢?不知道,兰哥换篇不换声地用清脆的嗓音朗读它们。那些诗人我几乎都不熟,时间就这样悄然而逝,诗的内容自然也听完后悉数忘记。如果现在搞直播念诗会有什么反响?我提出,“不会怎么样”,好吧,毕竟那些明星读诗、念稿我从来都不看。


诗适合一个人静静读啊,坦言说自己不会读诗的刘小流,纠结于是不是只有读懂一首诗才算读过。我和兰哥都道,诗不用读懂,一首诗可以代进无数人的心事,所以很少有人会大言不惭地说,这首诗应该这样读。


在这静谧的茶室,听她安静地念诗,这平淡的画面,对我们来说就像一首诗。

  

茶馆的上半阙,兰哥播放着她的音乐列表,我惊奇于她听的太杂了,宗教、戏曲、说唱,到电音、民谣、后摇,没有流行,以及各种方言鬼嚎,她都爱听,她献唱了一首尧十三的《二嬢》。不止于爱听,兰哥多数还能唱出来,或是有关那支歌的记忆。我随手记录她推荐来的乐队,衣湿,李上安,草东没有派对,悲叹自己听的音乐地域太窄了。


“如果你要去演唱会?你会听谁的?”

  

“谁都不听。”

  

“那你喜欢哪个作家多一点?”

  

“没有,我不爱读书”。读太多书是会焦虑的,而且得不到答案。 


那会,我觉得一个自由又丰富的人,是不需要刻意标识出自己是爱什么的,大千世界里景象,他其实都爱,当然也可以说成是他都不爱。

  

经红军英雄纪念碑处登山顶的凤凰楼,兰哥说她从来没上过楼顶,她每次来都关门或是夜晚。登楼就都怀着难得的欣喜,望着楼宇遍地的四方遵义城,近处白茫茫一片的树木。



气恼再好的摄影装备,也拍不出眼前此时所见。兰哥一路滔滔不绝的讲述,也为我们打开了空间,去感受一个遵义人生活的日复一日。就会感伤生命的单一,不能多个地点共历,电影小说也无能地并不会让人充分触摸到它的肌理。

  

凤凰楼上逗留了半个钟,墨色吞噬日光,我们下山,节奏变快。兰哥迎头撞见一个初中同学,据说考上了清华,有些沧桑了。兰哥忽然像是有人丢给了她一个笔记本,惊奇地想起了很多那个同学的事,口若悬河讲了半天。我们赞叹她记忆力的神奇,“你是如何记忆这些的”?

  

“你要分类,把想记的用心记下来,然后就会印象深刻了。”可是我感觉做不到这样,脑袋里记忆搅和在一块。大脑有许多储物柜的,把记忆小心放进去,用得着时,再把它提取出来。“我们都这样的”,刘小流说。但嘴笨的他,显然更适合用笔杆子来呈现,兰哥适合用讲述的方式。我提议她应该写下些什么,像我们这样,因为语言出现之后就飘散了,听者常常不可靠。

  

兰哥有记录的习惯,记录她的梦。


她讲起了她的那些梦,蟒蛇盘踞的道路,旋转楼梯,不可控的森林大火。还会梦到异度空间,不曾到过的陌生场所,我们像听博尔赫斯小说似的惊诧入迷。能够历历在目讲述梦的人,这太神奇了。刘小流也分享着他残缺的梦,最让他困惑的梦,是一个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在梦中已是既定事实。比如梦到很远以后,认识的人早已死了,只剩下活着的人的沉重。


我建议兰哥把这些梦写成小说,或把记录送给我看看。也许我不能把她的梦加工成什么,我只是太好奇别人的梦了。兰哥翻找手机,却发现弄丢了那些梦的记录。


在我为那些丢失的梦遗憾的时候,她告诉我没有什么,并不算完全遗失,她还记得那些梦,而且,她还会再做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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