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聊聊饿鬼

2018-02-05 王路 王路在隐身 王路在隐身

佛教六道中,有个饿鬼道。很多人要么觉得,三恶道是不存在的;要么觉得,三恶道是离开人间别有存在的;其实在人间,也是可以清晰地看见三恶道的众生相的。比如饿鬼道。


饿鬼道众生是这样的:皮和血肉全部枯槁,像火炭一样,散乱的头发覆盖着脸,口中干焦,舌头见了什么都想舔,都想抢。


他们之所以饥饿,因为饮食上有三种障碍,一是外障,一是内障,一是食物本身的障碍。


外障就是,当他要到泉海池沼的时候,被其他有情众生拿着刀剑长矛,挡在前面,不许他接近。等到终于接近时,别人看见的是清泉,他看见的是脓血。内障就是,他的嗓子特别细,像针眼一样,食物进不去,但肚子又特别大,进去一点食物就相当于几乎没有,根本吃不饱。食物本身的障碍就是,干净的,好吃的东西,他吃不了,只能吃臭秽的东西,或者只能割自己的肉吃。


这些,《菩提道次第广论》里都讲了。但如果我们把它看作是对人间的比喻,就太有意思了。


第一种外障,是这样的人:他平时非常悭吝,跟谁打交道,都是损人利己。久而久之,他就吃不上饭了。


大多数时候,我们帮一个人忙,不是直接给他钱,而是给他机会。给了他机会,他要凭自己的本事,把事情做成,做成之后,就获得更多更好的机会,慢慢地,他的人生就越来越有主动选择的余地。


但饿鬼道众生不一样,你但凡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利用这个机会坑你,他占便宜,让你吃亏。到后来,他再想去喝清泉,因为结怨太多,肯定有别的众生手持刀剑长矛挡着他。他亲手毁掉别人愿意给他的一切机会。自私,悭吝,就是饿鬼道的因。


为什么别人眼中的清泉,在饿鬼眼里是脓血呢?这是因为,我们但凡得到什么,都不是无缘无故的,都是有付出的。究其实,一切都是因缘和合,并没有获得,也没有丧失。唯独在一个地方有区别:你是着眼于自身的付出,还是对众生的利益。


举个例子,我的工作是写文章。写文章,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一篇文章,可能要连续对着电脑七八个小时,有时候写得顾不得上厕所,一上厕所,思路就会被打断,等到写完上厕所,憋得太久了,解完手,肚子还会疼半天。仰起脖子,颈椎也疼,眼睛也疼。就这样的文章,不仅不涨粉,还会掉粉。因为写的并不是很多人喜欢阅读的话题。我的文章甚至都还没有广告的阅读量多。如果要从这个方面看,文章真是没法再写下去。


但如果从另外的角度看,也许文章中的某一句话,可能会对某个读者有启发,或者让某一个人,在某个时候,觉得安慰。也许现在没有,或者未来哪一天,谁偶然看到其中一句话,觉得受用,那就值得。这样想,文章就还能写下去。


过去能海法师讲经,天天讲,月月讲,也没有多少人听。法师说,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能发起菩提心,我就赚太多了。有一年,解放前,能海法师在北京讲,北京那时候寺院大多是搞经忏,有个年轻偶然听了能海法师讲法“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受了很大震动,离开北京去宁波观宗寺学教去了。那是解放前,一个底层土著,离开北京是非常不容易的。


我还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发心,我也是会在意阅读量的。但只要我的发心里有这种成分,就算掉粉,也愿意继续写下去。我听说过有些大 V骂读者不知道体谅自己,说自己写得颈椎腰椎都出毛病了。


同样的工作,同样的事情,如果你盯着自己的代价,自己的辛苦,那它永远是一滩脓血;如果你盯着对众生的利益,它就是一泓清泉。有些人虽然赚了很多钱,他还是过得不开心,还是很愤怒。因为不管你赚多少钱,都是有成本的,都是需要你付出的。只要你盯着自己的付出,你就永远会觉得付出多了。要知道所有割韭菜的人,无论割得多么生猛,都不会满足,都会恨韭菜长得不够快。


上面说的是外障。内障说,饿鬼道众生,嗓子很小,肚子很大。这就是说,一个人并没有吃下大块头东西的资格,但胃口又很大,他的胃口远远超过了他的吞咽能力。


有个刚毕业的姑娘,找我谈谈职业规划。我问她梦想是什么,其实我想问的是,她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说,想靠自己的本事在北京买车买房,而且还说了时间节点,三年还是多久,我记不清了。


她挺诚实的。好多人这么想,但是不好意思说。这难度太大了。走正规的路,佛教所谓“正命”,基本上做不到。


我问了她的专业,学历,我能想到的,比较适合她的岗位是前台。因为她很符合前台的要求——形象气质佳。要论学历、能力,她目前都不具备。她说她不喜欢前台,学不到东西。


我以前也做过前台。我硕士毕业后,去事业单位工作,被分到一个下属公司,开始是在投资管理部,但实际上不可能让我投资什么,管理什么,也就写写会议纪要,后来就调到了办公室。公司本来不设前台,有一天,领导突然说,公司应该有前台,就让办公室的年轻人轮流做。我也就做了一段时间前台。


没有做太久。不是因为领导觉得我大材小用,恰恰相反,是领导觉得,我连前台都做不好。我做了前台,拿一个手机,一个本子,不知道在干嘛,形象气质也不佳,领导就把我撤下了。我如果不是写作,就跟那姑娘差不多。她还有形象气质佳的工作可以做,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见过不少名牌大学毕业的年轻人,除了有一股名校自信之外,找不到什么长处。这种自信,说自负也差不多。什么都看不上,都不满意,又什么都做不好。这就相当于嗓子特别小,胃口又特别大。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做不了大事的。我就是做不了大事的。不说别的,第二天要赶个早班机,我就会在闹铃响之前自动醒来。欠了一份人情我就难以消化。而那些能折腾的人往往是火烧屁股了还照样安稳睡大觉的。但不要觉得那样好。渴望做大事的人,只是胃口大。如果自己嗓子小,那么胃口小一点,也是能够吃饱的。怕的就是嗓子特别小,胃口又特别大。


这是内障。食物本身的障,是说世间有种种好事可以做,清净的事情都做不完,有些人偏偏只去做坏事,只喜欢染污的事情。


饮食有净妙饮食,有秽恶不净的饮食。饮食的作用是长养诸根,也就是说,能够滋养自身,在世间存在相续,所以需要饮食。我们活着,就需要做种种事情。饮食不仅仅指吃喝,还指一切滋益你的事情。有些人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但他还是会出来做事,做事是对他存在的一种滋养,不做事情,他的精神就垮塌了。这个在佛教叫“命”,是事业的意思。八正道的“正命”,就是“正当的事业”。


有些人做电话诈骗,黑中介。黄牛党要稍微好一点,但也不是太好的职业。如果挣不到钱,没有特殊的技能,干个超市收银员,保安,这不挺好的吗?做个餐厅服务生,不也挺好吗?并不是说,只能靠电话诈骗、盗窃吃饭。有些人,宁愿给人做情妇,破坏别人家庭,也不愿意做餐厅服务员,这就是秽恶饮食。


秽恶饮食不是说吃饭吃得便宜,只能吃街边摊,而是说,你所从事的事业,是不干净的,是肮脏的。是靠坑蒙拐骗、损人利己发家致富的,哪怕你吃的山珍海味,那也是秽恶饮食。有个县长,据说喝酒只喝茅台,抽烟只抽中华,后来受贿落马了,吃的民脂民膏,老百姓的血汗,不就是秽恶饮食吗?收智商税发财的人,不也是秽恶饮食吗?


什么叫净妙饮食?做的是利益众生的事业,你的存在给人家安慰,给人家欢喜,通过这种事情来滋益自身。杜甫一辈子颠沛流离,没吃过多少顿饱饭,他写诗说,“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他虽然经常饿肚子,但他受用的是净妙饮食。


一个受用净妙饮食的人,长养的是慈悲与欢喜;受用秽恶饮食的人,长养的是欲贪和嗔恨。只能受用秽恶饮食,这是食物的障。因为这种障,他是欣赏不了世间的美,体验不到善的清净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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