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家长到底想要哪种减负?

大罗 三联生活周刊 2018-03-12

“课后三点半现象”与补习班“乱象”,以及取消“华杯赛”等新闻一起喧嚣了“减负”的话题,网络上,媒体上,最近吵成一团。

让政府和专家没有想到的是,首先反对减负的居然是这届家长。也因此很多专家表示,这届家长不行,明明是给你们松绑,反而家长“奴性十足”,舍不得减负。

可家长们也觉得自己不是没有道理。在他们看来,眼下的减负都是“伪减负”,把学校的责任交给了家长,家长的负担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开学第一周手忙脚乱地安排下午3:30之后的时间,思虑是把孩子送到某个托管班,还是兴趣班,以及如何接送,既耗神又费钱。总之,这届家长对减负爱不起来。

减负中首当其冲的争议是奥赛班,举办了30多年的“华杯赛”被取消在全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遗憾不已。

作为一名80后,我赶上了奥数方兴未艾,当时是学校办的奥赛小组,选拔学生参与,抽调了精干的老师授课。我有一位师哥,用现在网络的流行语说是“奥数大神”。我们在一个教室学习,小学时他已经在自学高中的课本,并且对于难题两眼放光,摩拳擦掌。高中时,他从小镇走出去,代表中国参加了世界奥林匹克竞赛,获得金奖。

在天才的引路下,更多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进入了学校的奥赛小组。牺牲了周末和寒暑假,在学校住宿,进行超前学习。奥赛班并不讲究重复训练,秘诀是超前学习和天赋。作为普通人,虽可以勉强达到一个基本水平,但很快就明白了我和师哥的差异,不是用努力和认真可以追上的。我的表妹小我几岁,学习也不错,也在低年级奥赛上取得过不错的成绩,但是最终也放弃了奥数。

奥数没有在改变我和我妹的命运上发挥过任何作用,但是它作为一种期望,夺走了我们童年玩耍的时光。

现在机构的奥赛班和以前学校的奥赛小组不同,家长掏钱,还要陪着上课。教学方法和内容非常先进,折纸,数独,魔方,积木,都是学习的科目,老师讲的很通俗,甚至很好玩。可他的出发点并不在于启发孩子,而只是把一个一个解题的套路幻化成游戏,让孩子理解学习并掌握。按照这种训练模式,一个相对平凡的孩子同样可以拿到高分,并且从分数上无法区分他和天才。因此,有一些心急的家长,早早地在幼儿园阶段就把孩子送去了奥数班,最疯狂的案例是3岁就去学奥数了。这种社会环境的刺激考验着家长的定力。事实上,我的孩子6岁时,自己用加法和乘法分别算出一年有多少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心急如焚地在考察机构了。作为一名普通家长,很容易被亲生孩子可能是天才的幻觉蒙住眼睛,生怕错过孩子的关键地发展阶段。

孩子上学后,我才发现,尽管社会经济发展进步惊人,但是一个理想的中国式优等生模式并没有变化。他应该语文、数学、外语等功课门门优秀,最好再有点艺术体育爱好,这样的人才是聪明的学生。我们追寻的目标还是在传统的好学生评价模式里如何让自己的孩子脱颖而出。而奥赛是一种被证明了的中国式成功的最好范式、途径。

为此,家长蜂拥而上掏钱让孩子去试试。虽然,绝大多数人在若干年后垂头丧气。下一波,下下波人,前赴后继在试试。教育哪里有定式呢?谁知道我的孩子会不会成功呢?这条路虽然艰难,在教育上不能重来,都是新手家长,被证明过比尝试精神更安全。家长累积的金钱把某以教授奥数闻名的教育机构送进了美国股市,无论政策如何变,股价一直坚挺。

另一个官方、专家和家长的争议点在于下午3:30放学时间。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这是100多年前江南少年的“课后三点半”;“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这是60多年前北国儿童的“课后三点半”,欢快之情溢于言表。

这届大城市的儿童还能不能得到这种诗意的留白式的欢乐呢?够呛。

首先这需要一位全职妈妈或者爸爸,能够在3:30之后带孩子去尽情欢乐。但凡养育了一个6岁以上的孩子的家庭能够体会,一个老人带着孩子经过川流不息的马路,再去公园和孩子奔跑1-2个小时,体力上是不现实的。而偏偏大多数这届爸爸妈妈面临着养育老人、供着房贷的巨大经济压力,又不能全职在家带孩子。第二,现代教育资源和社会资源都非常丰富,未来的竞争又很激烈,如果时间允许,一般家庭的首选是送孩子去兴趣班,而不是任时间飞逝让孩子狂奔。第三,孩子是个集体生物。我家和学校都在公园附近,恰巧拥有这种难得的便利,可下午3:30,公园里除了老年人就是游人,根本没有小伙伴一起玩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这届家长需要什么样的减负?

中国真正开始落实减负要追溯到1988年5月的《关于减轻小学生课业负担过重问题的若干规定》。这份规定简单来说就是要求做到:“一年级不留书面作业,二、三年级每天课外作业量不超过三十分钟,四年级不超过四十五分钟,五、六年级不超过一小时”,“要同家长配合,保证学生每天有足够的睡眠”。

我儿子在北京市一所普通的公立小学,做到了30年前要求的这种减负,并且政府和学校提供了晚接的校内兴趣班。孩子可以在学校安全地玩到5:40放学,直到我下班去接他。低年级考试是乐考,孩子回答不上来的,老师也会提醒。但是,越来越多的家长放弃学校提供的选择,因为和众多放学后就送往机构辅导班的孩子相比,我们在学习成绩上完全败下阵来。在学校,我们还在学10以内的加减法,和识字要求不足100,这种完全不超纲的教育,和机构教授的内容相去甚远。减负滑向了另外一个不学习少学习的方向,明显和这个信息知识爆炸的社会对人的要求不匹配。

我的大学同学移民澳洲,他们的课堂没有统一模式和课本,但阅读要求很高,老师会指定很多书目让孩子阅读,并且也会有一对一的口头上的过关考试,也让家长“鸭梨山大”。轻松的是,他们在校时间并不是很长,课后有大把时间海滩边疯跑。应该说,这种教育方式,是一个很好的筛选,愿意针对一个命题去查找文本,阅读,并进行写作的,通常也是有此专业天赋的人,这就形成一个结果,某个专业好的,会不断的在其中积累优势,最终,能进入大学成长为专才,甚至是天才。没有天赋的人,至少他拥有了一个开心的童年,不会在无休止的刷题中痛苦,可以选择自己平凡的道路。

这就是教育资源的优化配置。

而我们的教育,所有的孩子都进行完全一样的重复训练,不允许也不承认因材施教和自由选择。这样的结果是,我的孩子在他不擅长的语文课上深深地自卑自己写不好字,而在他擅长的数学课上,只能百无聊赖地扎橡皮锯橡皮咬铅笔折纸飞机。

事实上,孩子都有擅长和爱干的事情,有兴趣就不是负担,因此施教就不存在负担,教育的效率也会大大提高。我儿子多动到被暗示要带他去看医生,可他下围棋时坐一下午可以安安静静几乎丝毫不动。3:30后就关闭了学校的大门,并不是减负,更多的家长奔波在接送孩子的路上,造成了拥堵,更多的家庭需要托管班,请阿姨,请老人来帮忙,增加了社会的总成本总负担。反而,学校的图书馆、阅览室,天文馆都锁上了大门,造成极大的社会浪费。

既能够激发孩子的学习积极性,适应孩子的成长特点,又能够从社会资源合理配置中获得帮助,才是这届家长追求的减负目标。

而如果只改变了表象的少学、少考、少作业,但是中高考不变,选拔制度不变,家长一旦认清了现实,在辛苦的学习和灿烂的未来之间,很容易作出“增负”的“理性”选择,哪怕内心痛苦挣扎。这种“囚徒困境”是家长真实的写照,也正是家长反对减负的根本原因。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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