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发育提前,初婚年龄推迟,现代人的青春期延长了

Heidi Ledford 科研圈 2018-03-13





  撰文  Heidi Ledford

当 Roy Laver 被叫去参加测量的时候,他料到会发生两件事。他说:“你会感到很冷,而且你会感觉很崩溃,因为裸体的你被许多成年人围观。”

Eric Nyquist

1949-1971 年间,每隔几个月,包括 Laver 在内的几十个年轻人都会被带到英国儿童之家哈彭登分部的一个(供暖很差的)侧楼里。儿童之家由慈善机构管理,主要接收无人照管的孩童。现年 80 岁的 Laver 曾在那里接受定期检查——一个定义青春期的开创性研究的一部分。


每批测试都要花 3 个小时左右。有人用卡尺测量体脂厚度,用普通照片和 X 射线照片记录生长情况,此外还有一套体检和口腔检查。Laver 说,虽然男孩女孩们都乐得缺课一下午,但是他们后来都开始害怕夹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的卡尺。他说:“如果你体脂不多,那可真会钻心地疼。要试六七次才能找到身上的一些肥肉。”


直到现在该研究的数据还被用于追踪儿童经历发育陡增(growth spurt)、性发育,直到性成熟的过程。该研究的主要研究者、儿科学家詹姆斯·谭纳(James Tanner)用这段时期来定义青春期在生理上的开始和结束,他认为这段时期是确定无疑的。


但是现在罕有研究者对此如此肯定。青春期是两段过渡期之间的时期,它是儿童期的结束和成年期的开始,它的边界是可变的。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在一些国家性发育时间提早,其中包括美国和中国;而就青春期的末尾而言,随着社会变化以及人们对大脑发育时间线认识的增长,成年期的公认起点被推迟到了 20 多岁。


科学家、医生和政策制定者发现他们要对付青春期边界不断变化的难题,他们再一次发出了疑问:儿童期到底何时结束,成年期到底何时开始,两段时间的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没有青春期的完善定义,就很难确定青少年所需的保护和要肩负的责任。这场争论正变得越来越紧迫,因为研究者已经意识到青春期为成年后的生活轨迹起了头,而法官和医生也想要确定一个人能做出成年人决定的时间点。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神经科学家 Jay Giedd 表示,“寻求青春期的清晰定义并不是在文字上吹毛求疵,它对临床、教育和司法系统意义重大。”


缺少青春期的清晰定义也会扼杀关于青春期的研究,关于青春期的研究似乎容易让步给关于儿童期早期的研究。伦敦大学学院的发育神经科学家 Anne-Lise Goddings 表示,“青春期研究经费不足、不受重视的一个原因就在于下定义很困难。如果说不清楚要研究的是什么,就很难获得这方面的研究拨款。”


转折点

一代代的研究者把青春期描绘成在通往成年的道路上不断磕磕绊绊的一段时期。1904 年,美国心理学家斯坦利·霍尔(G. Stanley Hall)就青春期写了一部具有影响力的两册著作。霍尔认为青春期是 14-24 岁之间的一段时期。他的研究对象主要是白人男孩。他主张青春期就是反抗期,并把青春期的乖戾怪罪到了大众媒体上——廉价惊悚小说,还有喝酒跳舞之类的“不道德”行为。


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社会学家 Nancy Lesko 表示,这种对青春期的恐惧的说辞依然普遍存在。Lesko 担心,人们普遍认为青少年是非理性的,喜欢铤而走险,这种想法会让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产生偏见。她说:“我的看法是,我们忽略了青春期发生的许多变化,因为包括研究者在内的成年人依然牢牢握着主流看法不放。”


在霍尔之后的半个世纪,谭纳开始了哈彭登成长研究。这个研究的目的一开始是为了追踪战后改良的营养条件对儿童发育的影响,但是后来却演变为关于青春期面貌的最有影响力的定量研究。谭纳的团队仔仔细细地记录了参与对象的身高、体重、体脂、乳房以及睾丸的大小、阴毛的浓密度,以及其他一系列生理特征的变化。


谭纳把他的数据分成了一个序列,后来它们被简化为“谭纳性征分期”(Tanner stages)。第一阶段描述的是在青春期发育启动前的身体状态。在谭纳的研究中,女孩的第一阶段平均大约始于 11 岁,男孩晚 6 个月。在第二、第三和第四阶段,女性的乳房和男性的睾丸都开始增大。女性的月经初潮发生相对较晚,一般在第四阶段开始。第五阶段意味着青春期性发育的完结。对于儿童之家的青少年来说,第五阶段大约发生在 15 岁的时候。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它定义了青春期相关的各个事件的先后发展次序。谭纳本人还注意到,这些阶段发生的年龄变化较大,很难被推广应用。


英国兰卡斯特大学的社会学家 Celia Roberts 表示,也有不少人质疑谭纳的数据是否还适用于现今的儿童。谭纳研究的一些对象在来到儿童之家之前多年缺乏照顾。当 Laver 还在儿童之家的时候,那里经常供应不上有营养的食物,孩子们的饮食主要就是土豆,而肉类就是午餐肉,一周只能吃 2 顿。Laver 有搜刮锅底残羹剩饭的习惯,因此被人叫做“胖子”。但是他本人表示,按照今天的标准那时的他可算得上纤瘦。


虽然存在不足,但谭纳对于青春期的划分却成了经典。辛辛那提市儿童医院医学中心的儿科学家、专门从事青少年医药研究的 Frank Biro 表示,曾有研究者提出其他的标准,其中一些根据的是性成熟的不同定义,另一些根据的是激素水平以及变声情况,然而没有人能够盖过谭纳的影响力。虽然谭纳的生长曲线有些偏差,但是他提出的青春期阶段依然提供了一套有用的参考标准。Biro 的书架上还放着一本谭纳本人签名的书,他在研究中还会使用谭纳的青春期标准。

对于今天的青少年来说,谭纳性征分期可能已经发生了偏移,因为性发育期,也就是第二阶段在许多国家都变得更早。谭纳在自己的研究中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虽然在儿童之家食物短缺,但是那里的孩子还是比一个世纪前的大多数儿童吃得要好。他认为,更好的营养能够解释自 19 世纪中叶以来月经初潮平均年龄的减小。


性发育正在变得越来越早,尤其是在女生身上。一项对丹麦儿童的研究发现,乳房发育开始的时间在 1991-2006 年间整整减少了 1 年,变为 10 岁之前。在中国,1985-2010 年间,女孩月经初潮的年龄也减少了 1 年。Biro 的研究也发现了不同族群之间的差异:上世纪 90 年代末以来,美国白人女孩乳房发育年龄提前的年份比非裔美国女孩要多,当然非裔女孩乳房发育的年龄已经比过去要早了。


Biro 认为这些研究证据明显地表明,在世界上绝大部分地方,这种变化至少部分可以归因于超重和肥胖儿童数量的增长。肥胖导致性发育开始时间提前的机制有若干种。其中一种是,多余的体脂可以增加雌激素的分泌,而雌激素反过来会促进青春期的发育陡增和乳房发育。对于男孩来说,这种变化趋势更加复杂。一项对美国男孩的研究发现,超重的白人男孩和非裔男孩性发育开始的年龄比体重不足的男孩早,而肥胖男孩性发育的年龄稍晚一点。


研究者正在试图理清性发育提早对于青春期整体发展的影响。Biro 表示,“有些女孩在 7 、8 岁就开始性发育了,但是她们已经算青少年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可能已经算是了。研究发现,性早熟女孩表现出了青春期常见的冒险行为。Goddings 和同事在一项针对 275 人的 700 多张磁共振图像的研究中,发现了和谭纳性征分期相关的大脑变化。比如,与情绪处理相关的脑区杏仁核的发育受到了实际年龄和性发育启动的影响。


不过,Goddings 提醒在解读这些结果时要多留个心眼,因为她还不清楚大脑的发育模式究竟是青春期普遍性的行为变化的原因还是结果。比如,如果一个 9 岁的小女孩的乳房已经开始发育,那么她身边的人对待她的方式或许和别人不同。这种变化也会让她的行为和尚未发育的同龄人不一样,大脑激活模式也会发生相应变化。Goddings 表示,“如果一个 9 岁的孩子就开始发育了,那么 TA 的大脑可能会发生变化。但是从很多方面来说,TA 依然还是个 9 岁的孩子。”

临界点

青春期结束(进入成人期)的定义就更加错综复杂了。虽然谭纳认为青春期的结束等同于性发育的结束,但是如今许多人认为性发育结束后青春期还远远没有结束。青春期结束的定义有深远的影响,比如一个罪犯何时可以作为成人接受审判,一个年轻人何时能为自己的医疗做决定。


研究人员认为并没有生理指标可以标志成人期的开始。他们一般根据一个人承担的社会角色来定义青春期的结束。牛津大学心理学家 John Coleman 认为,“我们没有关于青春期结束的生理定义。因为青春期的结束混杂着社会和生理发育的因素,所以很难给出清晰的定义。”


在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时代中,青春期结束的青年人要承担的社会角色迥然不同,因此对于青春期结束的定义有着多种多样的看法。谭纳把生理发育的结束看作是成人期的开始,这和战后英国的社会变革不谋而合。比如,Laver 在 16 岁就离开了儿童之家,在一个警署找到了一个文职工作,和亲戚们住在一起。


但是在目前的许多国家,成年的传统标志正在变得越来越晚。年轻人在学校里待的时间变长了,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时间也变长了,结婚生子的年龄也变大了。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人类学家 Alice Schlegel 指出,在许多文化中,婚姻一直被当成成人的一个标志。根据联合国的数据,在过去的 20 年里,全球女性初婚的平均年龄提高了 2 岁。在一些国家,这个变化更为惊人:在巴西,女性初婚的年龄增加了 6 岁,变成了 27 岁;在欧洲的一些国家,女性初婚的年龄上升到了 30 岁(见“初婚年龄”)

资料来源:2012年世界婚姻数据库,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

谭纳只能推测他的研究对象的大脑变化,但是如今的神经科学家却有证据证明,在青春期身体发育结束后大脑依然还在变化。大脑负责执行功能、预先计划和抵制冲动的脑区——前额叶在人 20 岁出头(甚至更晚)的时候才完全发育好。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 Sarah-Jayne Blakemore 表示,“大脑不会在 18 岁的时候一下子变成熟。”


那么如果不是 18 岁,那又是什么时候?研究论文、各国社会政策和法律法规对青春期结束的定义纷繁多样,这说明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众人各执一词(见“青春期标准”)。世界卫生组织把青春期的范围限定在 10-19 岁,但是墨尔本大学青少年健康系的系主任 Susan Sawyer 曾和同事提出,青春期的年龄上限应该被提高到 24 岁。2017 年,新西兰修改了关于接受政府照顾的儿童的法规:之前等到孩子长大到 18 岁时,儿童保护中心就会让他们出去自力更生,但是现在新西兰政府会在 20 岁之前一直给他们提供支持。推动这项政策变化的研究是,过早独立会让青少年适应不良。


Blakemore 表示,虽然敲定青春期结束的生理年龄对很多方面都有好处,但是神经科学家们不可能得出统一的结论。她说,归根到底,青春期结束的时间点是个社会问题,不同文化之间差异巨大。另外,人与人的脑功能和结构也不尽相同,因此不太可能锚定一个靠谱的青春期结束的生理年龄,“不存在所谓的平均青少年。”


这将对比较和解读不同研究结果造成困难,也会让社会政策变得复杂,因为会出现前后矛盾的指导意见。但是匹兹堡大学研究神经认知发育的学者 Beatriz Luna 认为,关于青春期的各式各样的定义恰恰说明,为了形成成人行动模式,大脑在青春期会经历复杂渐进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会一直持续到成年期。她说:“我不认为大脑会发生骤变,然后宣告青春期结束。”


不过 Laver 表示,在上世纪 50 年代的国立儿童之家,却没有关于成年期何时开始的讨论。16 岁的时候,Laver 就离开那里去工作了,后来他去了一所技术学院上学,然后在英国皇家空军工作。Laver 表示,在参加谭纳的研究时,别人告诉他没有人能看到他裸着身子颤抖的照片。但是有两次,有些年龄大一些的学生在一份护理杂志上看到了这些照片。虽然照片里的人脸大部分都被黑条块遮住了,但是 Laver 还是很容易就认出了他的一些同学。


Roberts 曾就谭纳的研究写过一些文章,她表示许多医生不了解谭纳标准背后的故事,“医生们听到我演讲的时候,感到非常震惊,我们不会再像那样对待孩子了。”


不过,在回首生活在哈彭登的日子时,Laver 依然心存感恩,也对这所慈善机构表示敬意。他说,那个时候的儿童看护标准和现在不同,是否参与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自愿的。“有人对我们说,如果想要半天不上课的话就举手,”Laver 回忆,“小时候的我就举手了。”


结合文章,你更认同下图中哪种对青春期起止的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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