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比喻空宗有宗

王路 王路在隐身 2018-03-23

有次做梦,梦见家里出了急事,我正在考场上,一道题也做不出来,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就醒了。醒来片刻,知道是梦,松了口气,一切问题都没有了。


佛教的“觉悟”,大概就是这样。不是在原有的框架里解决问题,而是直接把问题取消。取消的途径是让你看到另一个世界,因此,先前的世界就烟消云散了。一切依附于先前世界的问题,也荡然一空。


就像一个人,面对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怎么办?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但是,也许这个人不是人,老虎也不是老虎。它们只是墙上呈现出的酷似老虎和人的影子。如果把目光从墙上移开,你会发现那是一盆花,某些叶子被灯光打在墙上,呈现出老虎的样子,另一些叶子,呈现出人的样子。当你发觉它们都只是影子的时候,老虎吃人的问题就取消了。忧虑和恐惧消失了。


可是,映在墙上的“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花的影子吗?他能知道老虎也如此,在另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里,自己和老虎是一体的吗?假如人影只能理解墙面上的世界,不能理解更大的世界,不能理解空间、光与影、灯与花,他就永远无法消除眼前的恐惧。


佛教说空。一切现世的问题,就像梦里的问题一样,都可以通过觉醒而取消。但空并不等于“零”。“空”包含着“没有”的意思,但不等于一切都没有。


就像梦里有家人,有朋友,有仇敌,是因为现实中也有家人、朋友和仇敌。现实中跟一个人亲密,亲密会带到梦里;现实中暗恋一个人,恋著也会延续到梦里;现实中的芥蒂,有可能在梦中爆发。就像墙上的老虎影与人影,虽然不是真的老虎和人,但是都依赖房间里的花和灯光而存在。从它们不是实实在在的老虎与人的一面,说那是“空”;从它们需要依赖花和灯光而存在的一面,说那是“假”,意思是各种因缘的假合。


我们不太惧怕梦。虽然做了噩梦,心有余悸,但过一天,基本就好了,不会吓得第二天也不敢睡觉。小孩有时候会,大人常常不会。因为由经验知道,第二天不太可能会延续前一天的梦境。如果谁连着三天做梦,都跟连续剧似的,每天梦的开始都紧跟着前一天梦的结尾,他会被吓着的。


不害怕是因为我们知道梦是假,是不连续的。但现实中的种种麻烦和痛苦,是连续的。前一天欠的银行贷款,不会因为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没有了。但是梦里欠的钱,会因为醒来而取消。就像玩魂斗罗游戏,丢了几条命,都不在乎,都可以重来。而王者荣耀,虽然也是游戏,却有所不同,它有积分,每一次玩的结果,会对下一次有影响,所以更容易上瘾。它的连续性会令它显得更加逼真。不过,连续性也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单机魂斗罗游戏,也有连续性,打游戏的人的技术就是连续的。你结束掉这一场游戏重新开始下一场时,你的操作风格,和上一场是相近的,这也是连续性。


我们把日常生活据以为实,因为它的连续性很高。我们把梦看作虚幻,但梦也不是绝对的不连续。你发财的时候,做梦都是笑的;穷困潦倒的时候,做梦都在犯愁。一场梦和另一场梦之间,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做梦者的情绪、性格是贯注其中的。我们认为“真实”的事物,是因为它的连续性很高,但是,只要不是“恒常”,无论连续性多么高,都不是绝对的“真实”,只是“逼真”而已。因为足够逼真,产生了“真实”的印象。


佛教认为,世界是相续转变的。虽然前后相续,却没有一刻不在变化。人也一样,从出生,到长大,到衰老,到死亡,既是相续的,又是每一个瞬间都在变化的。


墙上的老虎和人,本质是什么?它们的本质固然不是老虎和人,却也不是花。恰恰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花障蔽住了光明,墙上的黑暗蕴积在一起,呈现出酷似老虎和人的“相”。黑暗也不是真实的,黑暗只是“没有光明”。


佛教认为,人的根源是“无明”。智慧的光被“色受想行识”的花障蔽住了,光照不到的地方,晦暗蕴积,形成“我”相。


一旦在智慧之光的照射下,墙上的老虎也好,人也好,“我”的相,“众生”的相,都不复存在了。不过,墙上的影子,虽然可以在光芒的照耀下淡去,却没有办法从墙上跳出来,成为房间里的人,并把花盆搬走。所以,房间里的人说,墙上的老虎是假的,是不足畏惧的,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墙上的人,依然要面对他所在世界的老虎。


佛陀在这个世界示现生老病死,八相成道,却无法示现超出这个世界的境界。那是超越“言诠”的。更大的世界可以被证得,但无法在较小的世界里“如实”呈现全貌。就像我们可以在墙上投下狗的影子,却没有办法令墙上出现一条真正的狗。


因此,佛陀在这个世界示现的,只能是化身报身,不能是法身。说“众生即佛,生佛平等”,说的是法身,就像说墙上的老虎和人,其实是平等的,一体的,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花的影子。但在墙面上的世界,老虎和人不是一体的,是对立的。


佛陀本生故事里讲,佛陀在因地做菩萨的时候,经常舍弃身体被老虎吃,被鹰吃,而没有任何嗔恨。这可以作为菩萨见到更广大世界的证据。就像我们在马路上走,一辆汽车的影子碾过我们头颅的影子,我们不会生气。因为知道这是影子与影子的交叠,而不是真实的汽车碾过头颅。当我们处在更广大的世界,再看较小的世界,那里据以为实的纠葛,不过是幻相。就像觉醒的人看梦中的险象。


做梦的人为什么会醒?有时候是被闹钟吵醒的,有时候是被尿憋醒的,有时候是身体得到了充分休息,自然醒的。这些都表示,现实世界的某些因素干扰到了梦中世界。你睡着的时候,耳朵不是完全失灵,当闹铃声大到一定程度,你在梦里就没有办法解释这种刺耳声从何而来,它打破梦的边界,你就醒了。


还有一种情况,被噩梦吓醒。我们一般不会在刚刚开始噩梦的时候就吓醒,而是等恐惧增长到一定程度,那个世界才会被撼动。就像闹铃要响到一定分贝才会吵醒我们。当一个世界的边界被撼动,原有的坚实被打破,新的世界就会展开。


要注意的是,在佛教里,这种打破并不是生死本身。当然,当这个世界的边界被撼动,跳出了轮回,生死自然被超越。但是,生死本身并不能超越生死。就像你床头的闹铃会吵醒你,梦境中的闹铃却不会吵醒你。想通过死亡来解脱痛苦,就好比在睡觉时不定闹钟,想在梦里定个闹钟把自己吵醒一样。有情众生无论从生到死,生生死死,对生的眷恋,对死的畏惧,是不曾变化的。


真正能撼动这世界边界的,是对“苦”与“乐”的理解。佛教的觉悟来自菩提心,菩提心要以出离心为基础,而出离心则依赖对“世间是苦”的认可。如果不能深深认可“世间是苦”,觉得世间还有可乐的地方,世界就无法被撼动。就像小小的恐怖不足以把睡得很沉人吓醒。但并不是说要做非常可怕的梦才能醒来,关键还是警觉心。如果警觉心比较高,风吹草动就醒了。梦中的警觉心,就是娑婆世界的“出离心”,是对充满五欲的世间不恋著。


不过,即便墙上的人影“觉悟”了,他仍然不能从墙上跳出来,他的生生死死,就像影子的存在与消失,依然要在墙上体现。不同的只是,他已不再把墙上的影子看作自己的全部。


影子的本质是什么呢?既不是花,也不是黑暗。光明一照,黑暗就没有了。


佛教里,对影子的本质,有种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影子的本质是墙。因为影子要依于墙才能显现。就像指着电影屏幕问,这是什么?屏幕上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猫,一会儿是狗,因为屏幕显现的内容总是在变,到最后,我们只能说,这是电影屏幕。如果说影子的本质是墙,那么,墙就是“法身”。法身是无处不在的,同时,法身也是“无相”的。我们去看电影,不是去看电影屏幕,但电影的一切内容,都要呈现在屏幕上。


还有一种说法是,影子的本质是光明。虽然影子本身恰恰不是光明,恰恰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但是我们会说光明是影子的本质。就像我们会指着路灯下狗的影子说,这是狗。其实,恰恰是狗遮住了这里的光明,令它呈现出阴影。假如没有狗,这地方本该是光明的。说影子的本质是“光明”,和说影子的本质是“墙”,其实是很接近的。只是侧重点不同。说“光明”侧重在它的本相被障蔽了,说“墙”则并不强调被障蔽,只是坦白叙述。


还有一种说法,影子没有本质。因为当你说影子的本质是墙的时候,还是不能完全避免歧义。影子的本质怎么就是墙了呢?影子依于墙,依于光,依于花而显现,但是影子既不是花,也不是光,又不是墙。影子就是“影子”,只有这个“名字”,没有本质。


前两种,说影子本质是墙,或者影子本质是光的,在佛教里叫“有宗”;最后一种,说影子没有本质,只是名字而已的,在佛教里叫“空宗”。说本质是墙的,佛教叫“阿陀那”;说本质是光的,佛教叫“如来藏”。


“有情众生”,之所以有情识,情识是哪里来的呢?每个人都有记忆,记忆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


依佛教看,记忆,就是“空”不等于“没有”的地方。想象一堵墙,有个部位因为花叶遮挡,长久见不到光,别的部位有光,时间长了,它们之间的色泽会有差异。我们说,“时间长了,墙的色泽会有差异”,其实意味着,每一个瞬间,墙的色泽都在变化。否则,时间再长也不可能变化。只是每个瞬间的变化太小观测不到。


这种微小变化留下的难以察觉的痕迹,就是记忆,是情识产生的缘由。假如人类完全没有记忆,上一秒发生的事情,下一秒就抹得干干净净,那么,任何痛苦都将不会存在。借了钱也不用还,因为谁也记不得,其实,借钱根本不会发生,人会像木头、石头一样。情识不是别的,是记忆的积累产生的相。记忆不是像木头的刻痕,那是外在的差别。如果外在看不出明显差别,而事物的当体却隐含着过去事件的种种痕迹,那就是记忆。当记忆积累到一定程度,足以反馈给事物当体并影响其作用时,就形成了情识。


当另一束光照向茶壶,在墙上投下影像时,影像刚好投射在先前花影的地方,那么,花叶留下的人影就被冲淡了。当这盆花被主人移走后,由于先前花叶遮挡住光,留下人影,在人影曾经出现的地方,墙的质地与色泽已经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虽然此刻早已形成茶壶的影子,先前人影的痕迹虽极难察觉,却并不等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就是“藏识”。


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对自身的影响,就好像在一堵墙上不断投下影像。从真谛层面看,墙还是墙,墙不会因为投了不同的影像而真正变化,偏重这一面说,就是“空宗”。墙面上的世界是小世界,在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这是空宗的道理。


从俗谛层面看,由于墙上的影子要想撼动墙面的世界,太难了,它很难理解更大的世界存在,因此,只有去留意墙面本身由于投下不同影像而造成的质地、色泽的种种差别,经由这些差别,去推断必然另有更大的世界,有光,有遮蔽光的物体,从而造成墙面的种种差别。由因果溯源而上,这就是“有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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