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2018-04-13 张老爷家的 北北笑 北北笑


以前,有一条街。街很短,二三十户临街的店铺,青石板的街道。街口有两棵没有名字的老树,盘根错节,每到春天就开出一树火红的花,花期很长,一直能鲜艳到飘雪的时候。飘雪的时候,大雪就遮住了火红的花,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谁家的黑猫在屋顶留下轻浅的爪印,鸟从看不见的地方用力鸣叫,声音穿过整条街。青楼门口拴的狗就开始汪汪汪,又有买肉的贵客临门了。从青楼的大红门走进去,就看见一块铁钩银划的牌匾,四个字:普渡众人。出太阳的时候,就有那浓妆艳抹的坏女人倚在青楼门前,坏女人肤白貌美大长腿,云鬓高耸金钗晃,一双媚眼对着全世界的男人笑。唇红齿白一相逢,瓜子皮儿就吐了两丈远。

青楼对面是一家山货铺,也兼卖海货。威严耸立连成排的柜台正中,也挂着一块铁钩银划的牌匾,也是四个字:救济苍生。乐善好施的掌柜尖嘴猴腮,山羊胡子马尾辫,整天伏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年幼的小伙计双手套在袖筒里,一摇三晃的在山货店门前徘徊,嘴里嘟嘟囔囔的吆喝着,珍珠鲜贝含羞草,珍珠鲜贝含羞草。

街上还有一家杂货铺,还有咖啡馆包子铺麻将馆,还有土耳其浴室芬兰桑拿快捷酒店,还有王婆开的茶水店。还有一间公用卫生间,不收费,提供上好的原生态卫生纸。公用卫生间门口有一个算命的瞎子。算命瞎子扯一块老白布挂在卫生间的墙上,写几个大黑字:要问前程姻缘,先做好事行善。一个破盆就正好摆在这些字下面。路人从卫生间出来,甩甩湿漉漉的手,说不定就会给破盆里扔两个铜板,叮叮当当的。待这响声停下来,算命瞎子就饱含情怀的开始拉二胡,拉十面埋伏,拉汉宫秋月,拉爱江山更爱美人。在这条短短的街上,他就这般有模有样吱吱呀呀的拉了好多年。直到好多年后二胡的弦断了,他才放心的死了,死时一双瞎眼紧闭。

算命瞎子死后,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屠夫提着油腻腻的缺口刀占了青楼,开始大刀阔斧的卖肉。房梁大铁钩子上整扇整扇的新鲜猪肉挂的满满当当,普渡众人的牌匾灰头土脸的躲在猪肉后面。隔山差五整条街都能听到猪的嚎叫,那悠长的凄惨声像极了当年青楼里坏女人们的叫声,声声娇啊。没过几天,一个瘸了腿的流氓一瘸一拐的走进了青楼对面的山货铺,乱揪几把野草,戴上金边儿眼镜,笑眯眯的当起了坐堂老中医,时时望闻问切,动不动还上下其手推心置腹,尤其对大姑娘小媳妇们热情,于是就有了一个送子观音的美名。救济苍生的牌匾依旧挂在墙上,方圆二十里人参合欢肉苁蓉断货。

这条街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又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屠夫觉得很好,流氓觉得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人人都觉得这样就很好。人们嘻嘻哈哈的还是到青楼买肉,不孕不育的小媳妇都找流氓看病,很多人都去公用卫生间里偷卫生纸。一辈子又一辈子就像一首歌又如一阵风,歌且行风长吟,人们总要笑着活下去,阳光明晃晃的。街上卖梨的小哥生性多疑,听说正趴在地上打着灯笼找牙。

另一盏灯笼亮起来的时候,年迈的更夫就从夜色里钻了出来,打着哈欠敲着梆子,一遍遍喊叫着,小心火烛小心火烛。从街头至街尾喊上六六三十六遍,他也就回家搂着年轻老婆睡觉去了。街口两棵没有名字的老树越来越老了,开出的花却依旧火红。这火红的花就在这无边夜色里陪伴着这越来越老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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