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人士和心灵鸡汤

2018-04-20 和菜头 槽边往事 槽边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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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一些简单的常识,常识之所以是常识,原因是许多人容易忘。


常识一、专业人士不大可能成为大众宠儿


专业人士有一种苦恼:自己的名声不出圈。在某个专业圈子内,大家尊敬甚至崇拜自己。可是,一旦出了这个圈子,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是谁。相比之下,无论是偶像明星,还是社会贤达,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用脸刷卡。所以,有些专业人士就试图让大众熟识自己,以此提升自己的社会知名度。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众喜欢某个名人,是因为他们可以消费他身上的某种特质,而且消费起来没有任何门槛。如果你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冰山研究专家,或者是污水处理专家,大众能消费你什么?你的学术地位?还是你的学术创见?估计大家在聚会上偶尔相逢,聊两句就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但换了是个小鲜肉,肯定整晚都有人拉着合影,而且所有能合影的人脸上都流露出极度满足的微笑。


专业人士同时有是大众名人有没有?有。他们代表某个行业,公众通过他们认知对应的专业内容。中国的水稻专家不止袁隆平一个人,全世界的物理学家也不止霍金一个人,但是,大众只能记得其中的一两位。要成为专业人士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千百万人中只能出一个。同时,还想要成为某个行业的吉祥物,那就属于奢望了。


常识二、大众宠儿也是专业


专业人士有一种天真的自信,觉得自己所处的领域如此复杂高深,尚且能够成为精专人士。让大众喜欢这种事情,完全没有任何技术难度,自己随便弄一下也能做到。讲个段子,录段视频,大众还不立即欢喜到屁滚尿流啊?


放心,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


无论是歌星影星偶像巨星,也无论是社会贤达网络红人,他们同样是专业人士。无论是野生天然的,还是包装组合的,他们在取悦公众这个专业上是专业人士。他们不单知道公众需要什么,更知道应该如何给予公众。凡是一张能让你记住的大众脸,之前都有十数年、数十年试错和积累。在每一张这样的面孔边上,有成百万上千万无声无息消失掉的脸。他们无法在公众心目中留下印象,就会被从媒体上被抹杀。


看看成龙,他的电影带给观众快乐和感官刺激。能做到这两点的演员其实并不少,但是能够从空中跳上热气球,从玻璃外墙上滑下来,稍微不小心就会毙命的演员就他一个。而且,成龙既然那么做过,第二个不怕死的演员就没有意义了。再看看薛之谦,他是个有才华的创作人。然而,他花了多少年,多少心思让大众喜欢上他?他在微博上亲自下场写过多少段子?他在多少个娱乐节目里装疯卖傻?最后,他的知名度达到顶峰时,那种名望是他当初渴求的那一种么?


让大众喜欢,真的非常难,真的非常专业。绝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只不过因为现代传媒发达,看了太多星星崛起,让人误以为自己也能做到。不,你做不到的。如果你是船舶专家,你不大可能去挑战生物科学领域,因为你知道有专业壁垒。那么,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可以挑战娱乐大众这个领域呢?


常识三、别拿专业熬心灵鸡汤


用专业熬心灵鸡汤,比较典型的例子是民航业。比如说我曾经写过的《我有没有不看你秀恩爱的权利》里,就有民航机长用机上广播当着旅客向自己太太示爱。再比如说一位机长在27500英尺高空写的刷屏文章,讲述他怎么延误航班等待一位患病的小朋友,因为孩子的父亲在机舱门口跪着,恳求他们给第一次出门的儿子一点时间,小朋友想要去看飞机。


专业人士坚持专业精神,不单是对服务对象负责,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机长用客舱广播示爱,感动万千网友。原因是身后有上千万美金的民航宽体客机作为背景,航空公司耗费数百万元训练费培训出来的机长身份,让这一幕滥情的场景变得有了新鲜感和观赏性。城乡结合部小巴司机在汽车上拿话筒向坐在前排的老婆示爱,网上就没有多少人会点赞了,虽然事情还是一样的事情。


同样是这一批深受感动的网友,同样是示爱的一段视频,如果当天航班在飞行中出了任何问题,或者机长有任何处置不当的地方,那么,这段视频就会立即成为机长飞行前准备不足的铁证,而这一批网友就会转脸开始撕机长和航空公司,认为他们不够专业。你要用专业身份感动大众,那么就要做好感动不成,专业身份遭到质疑的准备。


机长为了患病的小朋友第一次出远门而延误航班,以此博得网络上的赞誉之声,获得大众的关注。但是,不用后续飞行中有任何故障出现,只需要有一例旅客的反例出现,民意就会立即倒转。假设一名旅客因为机长的主动延误,造成没能见到家人最后一面,这样一条消息爆出来之后,点赞的大拇指就会变成伸开的五指,抡圆了开始往脸上招呼。


专业人士向公众猛灌鸡汤,其结果是会让所有同业都处在尴尬的两难境地。今天延误飞机等患儿获得掌声,明天飞机上一个垂危患儿,机场高速公路上还堵着一个垂危老人,机长是等还是不等呢?换了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太太在候机厅迷路,机上有个小老板等着飞去签合约,100多口人等着这个合约吃饭,机长是等还是不等呢?


那时候是不是就觉得按照专业要求,按照规章制度执行更好一些?


给公众倒上满满一碗鸡汤的时候,要时刻提防那一碗鸡汤反手被泼在自己脸上。人们会尊重专业人士,但是不会尊重端鸡汤的小二。


四、专业就是专业人士的报偿


专业人士在大众之中名声并不彰显,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自己的工作以及专业圈子内的美誉度就是报偿。俄罗斯的机长在落地后经常能收到热烈的掌声,这并不是好事。好的机长会让旅客落地都不知道空中他处理了多么艰难的状况,不用大众感知他的工作,那是对他最高的褒奖。


一定程度上,专业是专业人士的保护。经济学家开会,讨论教育经费分配的问题。一个人可以支持削减助学贷款,鼓励学生去参加职业培训,因为大学文凭对就业其实帮助不大,对拿助学贷款的人而言,太年轻的时候就背负了沉重债务,还不如去技术学校,解决就业问题的同时,社会也得到了必要的人力资源。但是,这个观点在大众那里,就是十恶不赦。


这不是个构想,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比如有经济学家建议,廉租房不要配套洗手间,媒体报道出来之后,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从专业角度来讲,他说的没错,因为唯有这样的不方便,才可能让那些真正需要廉租房的人得到房子,否则,只要价格比市场低,别人总有办法去侵占。但在大众那里,这就是歧视穷人,明目张胆的作恶。


专业人士要追求大众知名度,取悦大众的同时,往往意味着失去同业的尊重和认可;坚持专业,往往意味着大众的攻击和毁谤。而大众又是那样一种善变和冷酷的人,同一双手可以把你高高举起的同时,也埋下了深深把你埋葬的种子。迷恋大众对自己的喜爱和推崇,迟早会把自己变成一个玩偶。


有两种动物是安全的。一种是默默吃的猪,吃,但是别吭声;一种是嗷嗷叫的狗,叫,但别吃太猛。


题图摄影:StockSnap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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