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香》现代版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8-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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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强烈建议你找个周末连续看三部台湾电影:《大佛普拉斯》、《血观音》和《川流之岛》。这3部电影分别在2016年和2017年出现,导演黄信尧1973年生人,杨雅喆1971年生人,詹京霖1980年生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那么多好片密集出现,给人一种草原之上野花盛开的感觉。


此前,我已经写过《周末荐片:大佛普拉斯》,可以点开左边的标题,看一下跟帖里的那些观后感。今天,我个人强烈推荐的是《血观音》。在你看完之后,我建议你读一下我的另外一篇文章:《<第一炉香>读后》。


这是因为我看到开头四分之一的时候,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这不就是张爱玲《第一炉香》么?它们的主题极为类似,无非是《血观音》从香港跑到了台湾,把两个女人的戏多加了一个,而且剧情上要比《第一炉香》凶暴了许多,不像张爱玲那样只是描写冰山在水面上的那一部分。尤其是当我看到导演的镜头在华丽阴暗的老宅里扫过时,直觉就是在看葛薇龙姑妈在香港的豪宅。


我们经常说“原创故事”,似乎这个世界上原创故事真有那么多似的。人和人之间的这点恩怨情仇,世事里的那点风波诡谲,不知道前人已经写过多少遍,编出多少个故事来。但是,所谓创造力这件事情,说的是相同的母题之下,凭借创作者的能力,怎样讲出一个让人难于忘怀的新故事。《第一炉香》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女性角色更多的是贪恋,在这种贪恋中又有自我生长出来。葛薇龙看起来是复制了姑妈的人生选择,可仔细分析一下,会发现她比姨妈前进了一步:纵然人生同样不堪,想要获取就要支付代价,但是她起码嫁给了她喜欢的男人,而且一直努力促成这件事情,比姑妈成为小妾换取立身之本要更胜一筹。


《血观音》是个现代故事,导演杨雅喆比张爱玲要生猛凶狠得多。在他镜头下的女性,体现出了更强的欲求---控制自己的人生,而且是通过控制别人的人生以达到控制自己的人生。和《第一炉香》相比,葛薇龙只是个狡诈的杂食动物,而到了《血观音》里,棠家三代都是极度凶猛的顶级掠食者。她们并不被动地接受现实,她们是现实的操控者,冷血而残酷,同时又能保持女性各种为人称道的品质,诸如:优雅、谦和、纯真,作为自己现实之中迷惑受害者的面具。其中,最让我赞赏的是导演的一个设计:人畜无害的小朋友并没有遭遇诱惑,遭遇压力,而是通过自己对世界的观察,发自内心地要主动成为顶级掠食者。这一点,比张爱玲做得更为决绝,也更为贴合时代。


所以,我在标题里说过,《血观音》是《第一炉香》的现代版。


如果说所有的故事都是类似,出于有限的几十个母题。那么,能够制造不同的就只有人物和人物的选择。人物永远为故事提供张力,驱动故事向前发展,如同精密的齿轮组。聪明的创作者并不奢求打造出一台世界全所未有的新机器来,对世人讲述一个为所未闻的新故事。而是分析过往的好故事,然后微调人物,改变齿轮的位置和啮合方式,于是就得到了新的动力,让故事以新的速度和方向跑起来。《血观音》调整了女性角色的特点,重新建构了她们面对世界的方式,原因是今天的女性和张爱玲时代的女性已经不同了,新版本更让人觉得真实可信,也让人相信电影揭示了更为真切的社会现实。


最后,《血观音》和《大佛普拉斯》都带有社会现实批判的色彩。但它们都做得非常高级,不会让人觉得是在说教或者是控诉。相比之下,有些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恨不能在电影里来个几句定场诗:淫人妻女乐呵呵,妻女淫人意若何。《血观音》和《大佛普拉斯》所揭示的某种社会现实,是因为对人物和人物命运刻画之后自然产生的结果。它们并不需要主动去做这件事情,故事讲好了,人物写到位了,观众自己会去思考,从中解读出不同的滋味来。对于观众而言,一个具体的角色,身处一个具体的情境之中,他的选择和行动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说导演如何理解和认定社会,在电影里那全都是多余。


我希望你找机会去看一下《血观音》,以及《大佛普拉斯》和《川流之岛》。坦白说,我觉得比看杨德昌、侯孝贤、蔡明亮那些台湾老大师的电影愉悦多了。当然,你要是睡眠不好,那我们另说。


题图来自:电影《血观音》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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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定时刻

《血观音》里的女演员文淇了解一下:

图片来自:豆瓣网《血观音》电影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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