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人沈从文

刘小流 一晌贪欢 2018-05-14

张新颖的《沈从文的后半生》、《沈从文的前半生》是关于沈从文传记中比较独特的两部, 两本书都是是挪用大量沈从文自己的记叙让传主本人说话,读起来倒像是“我的自传”。


这种作传方式放在别人身上真不一定管用,首先要传主面对文字必须是诚实的,而且他对生命的体验会反复回溯到自身,才可能妥帖地勾勒出一个人的人生轮廓。


 张新颖先前只创作了“后半生”,因为觉得前半生研究已经颇多,但写完后半生觉得反而可以对前半生有更好的认识——前半生身上的特质正预示了后半生的命运。


在建国后被批判的后半生里,沈从文选择了沉默——文学创作几乎停滞,但另一方面,他花了大量精力研究古代服饰、文化。同时代的多少文人——简直还不如不写地在建国后败坏了自己手艺的可比比皆是。


毛姆有句话讲:“伟人通常是始终如一的,而小人物则是各种对立矛盾的集合体。”沈从文后半生是自卑的,但从一以贯之这点看,倒不失为一位伟人——自始他没有为政治呐喊助威过,认为“一个政治组织固不妨利用文学作它争夺‘政权’的工具,但是一个作家却不必需跟着一个政治家似的奔跑。”没有站过队;他也始终没有背弃过那条文学之道,写底层人物,写故乡的战争与和平,晚年被下放还打算从盘古开天起修地方志。 


所以读他的前半生很意外的是,沈从文在这一阶段还写了很多惹事的杂文,他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用自己的温文尔雅的行为来捍卫认同观念的人,身为一个湘西汉子,相反比许多人都更勇于斗争。丁玲被捕,他力促胡适等有影响力的人去拯救丁玲,连胡适都放弃后他依然笔耕不辍地发文、陈情,后来为丁玲做了许多纪念文章。他所写的一部部长篇、文集也是被各处频繁消减。


而为了在政治和战争中争取书写凡人的文学的权利,他通常是一名孤独的战士,为此总得罪惹事——妻子张兆和、友人巴金等人都认为他才华在小说——“精神在那些琐琐外表的事情上浪费了实在可惜,你有你本来面目,干净的,纯朴的。” 


沈从文、张兆和


没受过什么正经教育投入文学的沈从文,文学上的数次顿悟都是靠亲近真正的人民得到的,他从那朴实的人民身上看到美看到力量,“这些人不需我们来可怜,我们应当来尊敬来爱。他们那么庄严忠实的生,却在自然上各担负自己那分命运。”这是他文学素养的来源,真实。似乎已经决定了他不亲政治,不喜欢任何战争,也不亲任何作家、文章派别,而只是报人的知遇之恩,为艰难的人扶上一把。


胡适早早地说沈从文是天才,他确有天才的自觉性,文学还没正式入港,在文学批评上却早有了清醒的认识,批评郭沫若的意图明显的小说实在不能算好小说。指点汪曾祺写小说人物对话,不能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 


也可以说真实也是他为人力量的根源,年轻时写着“女人是可念的,有些还美。”后来用真诚又笨拙的书信一点点打动了张兆和;中间有一次精神出轨,未经展开的故事被他写进一部小说,希望这部小说以后若被精神医生、自由洒脱之人看到说不定也能搞出点什么研究——其实就是遮掩了谁又知晓。后来写文章被批判,他未发表的申辩里写着:“只要人存在,据我想来,总有一天要战胜流俗,独自能用作品与广大读者对面的!”固然是准确的历史判断,但若果真发表出来,又不知要多挨多少批判。


这样做的文章是真诚的,人却未必讨喜。 所以他说自己是个死心眼的笨人,别人升官发财,丢了文学的初心,他“始终相信必需继续学个三五十年,方有可能把文字完全掌握住。”这笨当然也包括他之后关于写什么不写什么的抉择。



这就像《沈从文的后半生》书前引用的沈从文到简笔画:喧闹的大桥边,远离画面重心的一侧,一位被喧闹吵醒的渔人,用捞蚊子的小网捞着鱼虾。 他远离热闹,辛拙地经营着自己的田园。



这样的人当然对一个巨变的时代是“无用的”,他不鼓吹战争,但这样下去所有国家的问题也当然没有出路。只有时代变迁,他的作品才会慢慢显现出难的价值,相比总在改弦更张的革命者,沈从文的价值则更像是做了对一个民族延续来说总也不能缺了的传承者角色,用他文字的中的水性穿过战火、铁板,使之到达了今日——不管是用小说记叙湘西,或是研究古代文化。


老舍故居


 外地作家客居青岛的短短几年往往都能写出生涯中相对重要的以故乡为背景的作品,像萧红写出了《生死场》,老舍写下了《我这一辈子》、《骆驼祥子》、《月牙》。前年去到了沈从文在青岛的故居,是在这里沈从文确认了自我——面对大海,让他想到湘西的水,正如同萧红想到了呼兰河,老舍想到了未名湖吧,这里同样有难得的宁静、远离过分复杂的政治斗争。


沈从文故居


沈从文而立之际写下了《从文自传》,通过对故乡、自我的回溯,确立了自我是谁——一位写湘西、写真实的作家。汪曾祺说这本小说在说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作家的。连最出名的《边城》,也是沈从文和妻子去崂山的路上见到在老人招魂礼上哭泣的女孩作为最初的引燃点的。 


大量的引述内容当然挤压了作者本人的见解空间,但张新颖也有意地操纵着自己到底要关注什么,他关注的始终是沈从文的心灵史。那些稀松平常无事发生的日子,却也可能是沈从文心灵转变的重要时刻,这对于一个文学家来说,总是要提及的。


“伟大和朴素本不可分”,这是沈从文一生的为人、从文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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