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往父母青春的一扇门

刘小流 一晌贪欢 2018-05-13

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没接触过网络的的孩子,也许那个年纪根本还不能对那个年代正在发生的事有清晰的感知。记忆怎么会是可靠的呢?我已记不清07年、09年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了,但人们还是会提起08年,提起地震,奥运,雪灾,我想自己也是搭乘着集体的记忆中打捞出属于自己的那份的。


我想那时候自己的感情还是朴素的,犹记得国家哀悼日的时候,我躲到没人的地方,唯恐自己心不诚地为灾区祈愿,我总是偷拿老师拿到讲台上的报纸,把关于汶川的新闻剪下来,梳理出一个头绪;奥运会开幕直播的时候,我和姐姐、弟弟守在电视机前看漫长的运动员进场,母亲嫌没有意思,姐姐还抗辩说:“这都不看,还看什么呀。”可能人真要年纪很小的时候,才会总喜欢把自己真切的感动和热情和整个国家牵连在一块,它随着08年的远去,很快飘散。十年之后功绩被标榜史册,流泪的主播已经难觅踪影,那些被反复写进作文中的个人素材渐渐不再流传,我和这总归会是振奋人心的新形势之间总像隔着一块木板。


但那场灾难对无关的人最大的教育应该也是生命无常,最珍惜的当是身边人。


奶奶也是在08年去世的,小时候总是担心自己有天会死,就搬出来村里的一堆老人来驱赶走那种恐惧——他们年纪大了,还活着呢。十年前的光景,院里的老人接连去世——包括我的奶奶,无疑让我这种搬老人的算法变得孱弱。老人去世是会让家庭迭代的,《红楼梦》里曾经嬉笑打闹的贾府到底是在哪个节点彻底走向颓败的呢?也许应该是贾母的去世,这个贾政至少在表面上绝不敢忤逆的老太太,用她寻热闹的心思让贾宝玉一干人等在青春王国里多逗留了那么多时日。父母的离去,不能当孩子的大人也迅速地失掉所有的孩子气,加速走向衰老。这点,总能在无数人身上得到验证——那些丢了父母的中年人,仿佛在一夜之间他身上也有了老人的若干特征。


那差不多也十年了,距离我会怀念的母亲的那一次哭泣。当尚不懂事的我缠着她给我炒辣椒吃,父亲不知何故同她激烈地争吵,母亲躲到了侧间,呜呜的哭了起来。我从没有见过这种画面,不知如何应对。事实上,那更像是在校园里,被男孩子欺负的女孩子在哭,面对哭泣的女孩子,我会不好意思地跑开,但面对自己的母亲,竟是完全的不知所措,也不愿离开,也不好走上前相劝。我不记得我做了任何举动,但我记得我见证了那尴尬的一幕。


这次哭泣像是揭开了通往她青春的一道口子,她会是一个喜怒于色的女孩,受到委屈会通过哭泣疗伤。但没来得及我看清,她和父亲已经配合默契地关闭了观看的通道,称职地扮演起了父母。有时候也会是通过另一种方式窥测到,当母亲和小姨聚到一块,或者她和她的那些同龄人聚到一块——这些时刻总是太短暂了,那短暂的片刻里,她也会变得不再像个母亲,仿佛那一刻生命的主轴终于不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人生还没有顾忧之事地去参加了一次朋友聚会。当然寻找这些痕迹,其实是想和时间造反。


是看着一起跳绳长大的姐姐也成为了妈妈,我才会意识到为了成为一个母亲,她们其实是会掩盖掉自己过往的青春,而“母亲”就成为了她们的第一标识。不再有什么朋友可以往来,在深夜的时间也总是会被反复被折腾的孩子占去。


不知到底是因为为何,我极少真有这种想法——向年长的人、至少向姐姐问问自己并不了解的父母的故事。我确实想知道,却也总想不到去询问的充分理由。这大概也不属于爱她的方式,难报的父母恩,也使我无法将他们视作一个同等的玩伴。



《小森林》里刻画了一位从儿女身边“逃离”的母亲,在女儿长大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又在无形中影响着女儿,也很像所有母亲能像她一样,有一天能告别养育的辛劳和喜悦,再去看看她们过早被戛然的青春生活。她们也曾经像一对姐妹一样在树荫下嬉笑着吃西红柿——父母往往能把这种岁月贪图多一点就心满意足了吧。


是从哪一年开始呢?我也不再随着父亲下河捕鱼,去麦田里无所事事的闲逛。还是在08年,我第一次用手机上网,那会也许就已经明白,我有了更好的、会耗费许多时间在上面的玩伴。当我尚不能离开那个家,还会听到他们唠叨玩手机的我说:“整天看那有什么意思?”是我早早逃离了那个我们共通的、我却先感到乏味的生活。


许多遗憾都与时间有关,许多选择也只需权衡下时间长短,像一对恋侣真正幸福的时光,要多少年才能让他们足以赌上一生的约定?很多事,说白了都是两个人,两段时间的撕咬磨合,常常是无解的。那可以同孩子当玩伴的岁月,也许就是父母养育中最大的欢愉,只是恐怕孩子那时往往尚不知珍惜。这无解的错乱会在迭代中延续,因为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父母,等看着自己的孩子时,才会真的懂父母在自己身上投射过却从未被孩子察觉出意味的目光吧。




同    路   人

保罗-策兰


你母亲的魂在前面游走,

你母亲的魂助你绕过黑夜,一道道暗礁。

你母亲的魂在前面为你驱赶鲨鱼。


这个词,你母亲是它的监护人。

母亲监护的东西与你同床,石头连石头。

母亲监护的人低头拾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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