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炒螺明的广州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8-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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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南人,炒螺明是广东人。许多广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这个名字,但我知道。对于我而言,他属于我心底里那个广州的一部分。


每个人心里的广州大概都不相同,这大概是因为广州有太多面孔的缘故,足以包容任何一种接近它的角度。我和广州的缘分堪称古怪,生平第一次去广州不是为了求学,不是为了出差,更不是为了旅行,而是为了去见一票网友。在此之前,我看过不知道多少部香港电影,试图学习粤语。我切换了声道,听着粤语对白,紧盯着字幕,自以为掌握了这门语言。但真到了广州,也不过能说一句“有落”而已。


我在广州的第一顿饭吃的是老北京涮羊肉,喝的是青岛而不是珠江啤酒。在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大海还是在那次旅途中---网友带着大家去番禺十九涌(念:冲)吃螃蟹,我在防波堤上目睹黄色的珠江奔向出海口,远处蓝色的海面上停着万吨巨轮,偶然从烟囱喷出一股黑烟,仿佛以此提醒我们它还醒着。在珠江入海口看到的大海完全不符合我的想象:没有金色沙滩,没有绿色椰林,只有海天一线处的一抹蓝,稳稳地托住一只玩具似的巨轮。


2010年之后,我在深圳住过几年。深圳什么都好,就是到了夜晚会让人觉得烦闷,就像是野兽失去了巢穴,植物找不到扎根的地方,有一种无所依靠的飘浮感。于是,我经常晚上11点驱车从深圳出发,沿着广深高速公路跑到广州去找我的朋友。凌晨三点多等到他下班,大家一起去吃宵夜,聊天,或者只是沉默对坐。大约四五点的时候,我和他道别开车返回深圳,路上感觉自己成功逃过了难捱的一夜。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只见过凌晨1点之后的广州。但哪怕街道寂阑无声,空无一人,看着那些隐藏在高楼大厦身侧的古老衰败的楼宇,看着墙面外层层叠叠挂着的各种凌乱家什,还是会让人觉得心安,有种类似家乡的味道---每片土地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旧主和传说,神龛上总有供奉了十数代的家神在护佑同一片屋檐下的人。我喜欢那种旧的味道。


有时候我会想,我对于广州而言又是什么人呢?前往这里却不念书,不工作,不居住,不观光。半夜前来,天明即去,算起来应该是个贼,每次跑到广州盗取一点人间烟火气然后扭头就逃。


作为一个贼,想法自然异于常人。所以,过去我回想起广州,不会想起珠江,不会想起沙面,不会想起美食,甚至对十九涌螃蟹的念想也淡了。但我会想起炒螺明,觉得在那个人身上,有我熟悉的广州味道。炒螺明的职业是流动小贩,在广州宵夜摊上卖炒螺。螺在他番禺的家里买好,每晚骑自行车带到广州来卖,卖完了再骑车回番禺。就这样日复一日,到今年应该是第38个年头。据他自己说,靠卖炒螺他供女儿读书。


但你如果看到炒螺明的照片,想法大概又不一样了:一头染过的金发,穿女装,踩着高跟鞋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卖炒螺的人那么多,炒螺明能够生存下来,靠的是他的妆容和歌喉---点他的炒螺,他会为你唱首歌。如果你看过炒螺明的视频,可能灵魂还要再接受一次惊吓:他的歌是用流行歌曲填上他写的词,除了大量粗口,还有广州人所谓的“咸湿”语句,又称为“咸水歌”,以搏食客一笑。他的太太和女儿都不支持他女装卖螺的行为,但是他却依然故我。


我在2009年的时候知道了炒螺明的故事。他说自己最早扮女装唱梅艳芳的歌,是因为他喜欢梅艳芳,觉得她和她的歌给予他极大的鼓励。于是,他的粉丝在广州为他举办了一场炒螺明出道29年个人演唱会,真的让他在几百名观众面前手持话筒唱歌。我看完他的故事,第一时间在自己的博客发布了演唱会的消息:


看到一个大男人反串女角,又将头发染黄,的确很有视觉上的挑战性。可是对于炒螺明来说,连续29年如此,卖掉了130多吨螺蛳,这并不是一个挑战与否的问题。这是他的生计,他的生活本身。梅艳芳的歌曲已经成为他生命的支柱,同样是搏命,人们会认可一位拳师血迹斑斑的脸,那么为什么不能认可炒螺明的黄发和歌声呢?它们根本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有广州市民投书报馆,认为报道炒螺明影响广州形象,为占道非法经营张目。丢他妈,粤人如果百年来不是如此搏命,哪里来的那么多过江龙?哪里有什么白云山下的广州城?在炒螺明身上,可以看见广州城何以拥有如此强烈的生活气息和勃勃生机的缘由。


炒螺明这辈子没有机会在广州开店,更不可能融资上市,他只是夜市上的一道风景。他没有多少文化,因此也不可能在哲学家和宗教那里找到精神支柱,他只有梅姐。一个并不美的女孩子,但是却赢得千变女郎的名头,她的歌就是炒螺明的人生哲学。唱到最后,他人戏不分,也只能人戏不分,否则,在二十九年靠什么抵挡嘲笑和侮辱,每天能够靠自行车往返两地。在《南方人物周刊》的访谈里,我统计了一下,炒螺明用得最多的一个表达是:他不尊重我。一个炒螺来卖的小人物,也有他的尊严。因此,他也越发不能离开梅艳芳。豪猪用刺,蚂蚁用颚,炒螺明用他的歌声和造型。


如今,炒螺明要开办自己的演唱会了。虽然没有办法和梅姑相比,梅姑有红磡,明哥只有一间300人的酒吧舞台。梅姑唱完之后可以拍戏拍广告,明哥唱完还要继续卖他的螺蛳。但是,我以为广州人同埋喜欢广州的人都应该去捧场,帮衬一下。因为一个人连续二十九年愉悦一座城市,那么这个城市欠他一声喝彩。也还自己一声喝彩,为了自己那么多年来一直同样如此搏命。


八年之后,我不会再写这种激烈的文字了。因为在这些慷慨激昂的文字背后的我,当时还没有经历多少人生中的苦难与折磨,所以在文字中还带着一点同情和俯视,还要强调他是个“小人物”。今天回过头去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是走在早出晚归,无始无终的卖螺路上呢?炒螺明的螺是可见的,如同他的衣饰,他的自行车,以及广州到番禺的公路一样清晰。许多人如此奔波劳碌,却连自己的一碗螺都没有见过,只有纸和数字,谁又应该同情谁呢?


而炒螺明还有他的广州,一个能够包容他的城市。在这城市之中,他起先是为了生计而努力,但此后他在这生计中找到了快乐,而且有一班或真或假欣赏他的粉丝,以至于广州可以成为他老家番禺屏山村的延伸。或者也许应该反过来说,炒螺明在艰难的生活中,幸运地找到了一样可以抵御外界一切,保全自我的依仗。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装扮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意就这么活着,一直活到被一部分人接受甚至是认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炒螺明倒真的活成了个人物---不是因为他的名声,而是因为他竭力保全的自我,他甚至还有一场自己的演唱会,真正的演唱会。


我想,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只有在广州才会发生。


题图摄影:ptluoxm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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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今天又知道了广州“风筒辉”,一个用吹风机扇炭火做烧烤的大叔。最早给自己的烧烤起名“辉记”,然后一直在广州打游击。中间找到了一个发廊,在发廊里的空地上做烧烤。于是,从发廊里拿了吹风机去吹火。从此,用吹风机做烧烤就成为了他的个人招牌,他也变成了“风筒辉”。


炒螺明的螺有多好吃?歌声有多美?风筒辉的烧烤有多美味?风筒烧烤有多特别?我想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们构成了广州的都市传说,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人们在夜里期待着和他们的邂逅,就像是期待着看到这城市更深的一面。


有他们的广州,和没有他们的广州,那根本是两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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