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梁

赵平 太原道 2018-06-07

   黄  花  梁   

我一直努力,用自己的眼睛探视每一块土地的灵魂,而于黄花梁,我看到更多的是风骨。

黄花梁,多么好听的名字。《史记》称黄花山,也叫黄瓜堆、神堆。黄花梁位于山西省应县、山阴、怀仁三县之间,延绵60里,海拔1100米。

提起黄花梁,或许你并不熟悉,然而走西口、应县木塔以及杨家将,应该是耳熟能详的。这些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浓墨重彩地位的事件与黄花梁都有关系。但是,如果把黄花梁仅仅划定在它们之中,似乎又有些缩小了黄花梁的版图。

成百上千的日子中,它所目睹的、经历的,仿佛已然不是自身所能承载的重量。

有一个词语叫“至真无言”,黄花梁是无言的,年复一年,春来秋去,它总以一种端坐的姿态稳稳地立于天地之间,任多少浩浩荡荡的历史都打马而过。

黄花梁上什么也没留下,哪怕是废墟,或者一块破砖残瓦都不曾站出来代表一段往事,所有的往事都融进了脚下的土地。

烽烟,散了;马蹄,远了。而我依然愿意相信总会有人将那些深重的记忆,一直带着,带到更深更远的地方。我们并不是要日日焚香缅怀苦难,但,总要记住每一块土地是如何在浸骨的苍凉里淬炼出不朽的精神图腾,每一块土地是如何将世间万般宽容地接纳于怀。

第一次去黄花梁,是初春。于那时的塞外,一切还在沉睡之中,满目萧瑟,满眼的苍凉。当时我并不知道它就是黄花梁,但呼吸之间总感觉有一种沉重,心里滋生了一种难以说清的揪扯。莫名,就喜欢了。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一般,手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却以为不过是眉眼生欢的一件玩物。

这是对历史的漠视,还是浅薄?当我得知无数走西口的人都从那道梁上走过,一步一回头;当我知道那里曾有无数战马嘶吼,狼烟滚滚时,我就开始责备自己,一个对脚下的土地都无知的人,就像对母亲的冷落,以及不尊重。

于是,就想再上一次黄花梁。带着对它的负疚,更多的是敬畏。

黄花梁下,就是古代宋辽交战的地方,金沙滩一战,杨家儿郎死的死,俘的俘。血染斜阳,哀鸣遍野。大宋的臂弯揽不回破碎的河山,他的子民一遍遍遥望中原,渴望着归家,却在杨业倒下的同时,也将最后的憧憬破灭。

这片不平静的土地,受苦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受苦了。

后晋天福元年(936),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王耶律德光,换来了他的后晋王朝。而他拱手奉上的何止是十六州?是中原王朝的四分五裂,是十六州人民的安宁幸福,也是无数英雄的性命,他们一代代前赴后继,为了统一与和平而战斗。

燕云十六州是中原与少数民族的分水岭,历来就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石敬瑭并不是不知道,而是被权利蒙蔽了身心。作为沙陀族的石敬瑭,或许我们无法要求他存有一番民族大义,他不会尊华攘夷,但他的自私轻率却遗害了四百多年,让中原王朝北部无险可守,让胡人的铁骑纵情蹂躏。

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赵光义北伐契丹,后身中两箭,惨败南逃。北宋雍熙三年(986),趁辽景宗耶律贤去世,其子耶律隆绪继位,因其年幼,太后萧燕燕主政,国内空虚之时,赵光义发动了历史上有名的“雍熙北伐”战役。而正是这一战,让杨业兵败陈家谷,最后被辽俘,饿死殉节。

当时,赵光义眼看着收复云、朔、应、寰四州无望,便命杨业和潘美带领四州民众一并撤离,就在撤离的布署时发生分歧,监军王侁强求杨业直杀而上,而杨业原本计划从代县出发,假意攻打应州(今应县),然后吸引寰州辽军,让云朔民众从寰州路线得以顺利南归。

一把悲伤,两行浊泪,杨业没有带着无数次遥望南宋,渴望回到天朝怀抱的人们撤离,而是永远倒在了云朔大地。本来杨业出发前就知道按王侁的计划行军是必败无疑,便与其约好陈家谷接应,而王侁登上托逻台,放眼望去,不见杨业,就以为杨业兵胜班师回朝了。为了抢功,他就立即撤兵南归。最后,这位千古忠臣在血战一天之后体力不支,被辽军俘虏。至今,应县、怀仁还流传着他太多的传说。

黄花梁下就是金沙滩,黄花梁,就在云朔大地上,我知道,所有的一切它都看到了,听到了。

英雄的悲歌,在朔风凛凛中震撼着脚下的土地,而这块土地上的人民,那些没有及时撤离而被迫在异族统治下的民众,他们被称作了“云朔遗民”。遗,遗漏,遗弃,不管是属于哪种,都是一种带着悲伤色彩的角色,难爱难恨。放眼望去,哪里才是家?

小的时候,常听老人们说:“虱子都不往南窜”南,像是人们心里一种说不清的情结,爱之深,恨之切。

已经不愿追根溯源这片土地的历史,这里的人民,因为生在边塞,从来就是在战争中苟且,常常无端成为藩镇割据势力的属民。从魏晋时的鲜卑入主中原,建都平城(今大同),再到隋末突厥入侵,后来被李世民击败。到了唐德宗时又将投降的沙陀人安置雁北,从而打开了此地“胡化”的大门。直到石敬瑭的割让于辽,接着被金统治,到了明朝才又重新并入中原。

这漫长的颠沛流离中,有多少的血泪心酸,黄花梁一定也感同生受。不然,它不会那么深沉。

它目睹了,也见证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往上走。天很蓝,蓝得很干净。

时令已是秋天了,上梁的路两边种了很多的庄稼,黍子沉甸甸地弯着头,高粱远远看去是一大片的紫红色,热烈而热情。然而走至半坡,我看到了西边长着的很多旱地芦苇,它们并不高的个头在风中摇摆着,我突然感觉它们就像历史的尘埃,是这片土地挥不去的记忆。原来,满眼的丰收依然盖不住这一缕沧桑。

听说,过了雁门关,再走两天的路程,就到了岐道地,爬上这个村子的黄花岭,就会看到两条路,一条往北经过大同,过了张家口就到了蒙古北部草原;一条往西去右玉,过了杀虎口,就到了西北草原和包头。可以说,黄花梁是西口必经之路。

去的时候我就想找找那个叫岐道地的村子,却没有找到,我们去的方向是从怀仁出发,路过翰林庄,然后上了黄花梁。我想岐道地会不会就在对面山脚下,然后径直朝对面走去,我以为不过一个梁,很快会看到尽头,尽头处一定有村庄。可是我错了,弯弯绕绕走了很久,抬头望去,依然绿树葱郁,一望无际,此时的我不过渺小如一枚树叶。

是啊,这就应该是黄花梁,这样的苍茫,这样的深邃。

听,是谁在唱:“上了黄花梁,两眼泪汪汪,先想我老婆,再想我的娘,那风大沙又多,实在好凄凉”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了好多人,有的挎着一个小布兜,头上扎着白毛巾;有的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挂了一脸的愁苦,边走边叹气;有的腰间扎了一条麻绳,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他们在我的视线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近时而远。这歌声也越来越响亮,经过我的耳朵,然后飞奔出去,奔向四面八方,突然,它撞到了一棵树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我的心,随之疼了一下。人,也清醒了过来。

走西口的故事早已合上了扉页,虽然母亲常常讲起她的爷爷也曾经去口外;虽然现在我们身边很多人的长辈族人还留在内蒙古,在那里扎了根,也虽然走西口路上的那一口黄儿夹糕还留存着几许当年的影子,我们这里很多人现在还会做烙黄儿(糜子或者黍子去皮,磨成面,然后发酵,摊在火盖上烙成圆形饼状的食物)。但是,毕竟都过去了,何况母亲现在烙黄儿的时候喜欢里面加点糖,所以特别香甜。无论我们的祖先,还是我们,不管行走在什么样的路上,一样都是为了追寻幸福。欣慰的是,他们的苦难最终浇灌了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

时至今日,我仍然要说,于这片土地上的文化认知是肤浅的,真的不知道这黄土里究竟埋藏了多少的历史?

见证了千百年来的兵荒马乱,以及这里民众的辗转难捱,也目送了无数背井离乡的人奔向未知的远方追求幸福。同时,自己也经历着繁华到萧条的凄凉。

北魏郦道元所著之《水经注》中是这样描述雁北的,他说:“大山乔木,连跨数郡,万里林集,茂林阴翳,而黄花梁一带是尼松饰岩,列柏绮望。”可见黄花梁当年是何等葱郁繁茂。现在虽然又植了很多松树,只不过断断续续荒芜的地方依然让人感觉到了荒凉。

那些树哪里去了呢?一片天然的森林可以说没有就没有吗?

民间有这么一说:“砍倒黄花梁,建起应州塔。”辽清宁二年,萧挞里太后要在应州(今应县)建家庙,就从离县城三四十里远的黄花梁取材,后来有了举世瞩目的应县木塔。但是,一座黄花梁仅仅只能供养一座木塔吗?如果把黄花梁的荒凉记在木塔之上,那木塔的过可大了,而同时黄花梁的辽阔也就不过如此了。

那么,到底是谁扯碎了黄花梁的绿色?

据史书中记载,北魏建都平城时,习惯于游牧的贵族狩猎之兴未减,从大同的马铺山到黄花梁都是他们狩猎的理想场所。拓跋珪就曾逮捕过大熊、小熊等猎物;北魏孝昌初,斛律金统领所部万户自云州(今怀仁)南出黄花梁,为上谷杜洛周所败,部分分散;齐天保四年柔然寇肆州,齐王自晋阳击之,至恒州大破柔然于黄花堆,伏尸二十五里;唐武后垂拱三年,农历八月,突厥骨笃禄、元珍攻打朔州,唐派总管黑齿常之大破之于黄花堆,乘胜追赶四十多里,突厥败走碛北等等。

兵荒马乱,马蹄践踏,狼烟四起,战争的肆虐让美丽的黄花梁满目苍夷,不堪重负。杀戮、硝烟、蹂躏,哪一桩在意过黄花梁的疼痛和呻吟?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千百年来,它的疼痛从来不曾停止,战火里跌跌撞撞走过,却又在现代化建设的洪流中被冲击,拍打,乱砍滥伐、开发破坏、污染等等,当我站在梁顶看着对面宽阔的现代化的洗煤厂,看着那些整洁的村落、马路时,真想替黄花梁问问,有人愿意多看它一眼,问问它这几千年,累吗?疼吗?

天地无言,我亦无言。

最终,我还是没有找到黄花梁的尽头,或许土地是有尽头的,而土地上的故事是无穷的。带着一腔无以名状的情绪,我准备原路折回。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刻,我竟然想起了我的爷爷。他一直是乐观而豁达的,虽然他白白的胡子下面总藏着许多好听的故事,但他从来不曾讲起过自己。我知道,爷爷的一生很苦,祖辈的贫穷,以及他独自撑起的一脉香火,还有在异乡艰难地立足、生根,都要靠着他一瘸一拐地来完成。

每走一步,他都要踮着它的病腿,然而脚步却是有力的、豪壮的,也是倔强的。我记得爷爷是一个自豪感特别强的人,他总是喜欢瞅着他的儿孙,眼里泛起无可比拟的幸福与满足,似乎曾经的辛劳与辛酸轻易就被他决然地扔向了尘埃。

此时,我好像又看到了爷爷,他正站在黄花梁上微笑地望着我,我想迅速奔跑过去,我想握紧他的手,他就那么一直微笑着,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爷爷,与黄花梁融在了一起。


本文转载自方志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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