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约翰·罗斯金:人生的奥秘及其技艺(沙铭瑶 译)

黄灿然小站 2018-05-24

 


1868年在都柏林皇家科学院阶梯教室的讲演


我应特别邀请今天来向你们作讲演,当时我并不知道,在这个学会上可以讨论的题目是有限制的──假如打算涉及宗教问题,这个限制尽管是完全明智的和正确的,但是,依我个人的看法,必然会使我无法为你们准备一篇可能永远有用的关于艺术的话题,因此请原谅,我不得不违反这个限制;因为,的确我违反的将是你们禁令的文字──而不是精神。在涉及作为艺术基础的宗教或赋予宗教以权力这一政策,不论我讲些什么,假如得罪了一个人,那就是得罪了全体,因为我将不理会任何信仰的背离或派别的对抗;我也并不害怕最终会得罪任何人,因为我要证明──至少尽可能提出正面的证据──人类手艺和艺术的一切最佳作品都是跟信仰的单纯和爱国的忠诚密不可分的。


① 不得涉及宗教问题。──原注

 

可是,对你们发表讲话,我还有一个不利的条件,它阻止我坦率陈词,直言不讳,不仅在这里,而且还在各处;这就是说,我根本无法完全知道,听众对我关于话题的真正知识表现出多大的信任或给予多大的注意,而这也仅仅因为我有时被认为是个关于该话题富于创见或令人喜欢的作家的缘故。我曾在许多方面有过一种不妨大胆称之为不幸的经验,就是有时把话题讲得娓娓动听,而且由于略知这样做的一点窍门而流露出愚蠢的虚荣;后来为了这种虚荣却遭受沉重的惩罚,因为我发现许多人都只考虑那些词语,而根本不关心其中的含义。幸好,我运用令人喜欢的语言的这种能力──假如我真有的话──已逐渐从我身上消失,现今无论能够讲些什么,我发现自己非讲得极其坦率明白不可。因为我的思想,正如我的话语一样,也改变了;生活早期我所受的影响也许主要来自我怀着热情注视着天上云彩的美丽,所以如今我渴望保留的一切影响也必定是来自我真诚地努力追寻另一种云彩的样式和美丽:这是灿烂的云彩,关于它有人这样写道──

 

“你的生命是什么?它活像水蒸气,暂时出现一会儿,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很少有人在到达一生的中期或后期,在面临转折或失望的时刻,而不曾感受到这些痛苦话语中的真理,不曾惊愕地看见阳光从自己生活的云彩上减退,并且忽然悲哀地明白,生命的织地就像幻梦一般脆弱,它的生存就像朝露一样短促。可是,即使处于这样突然忧愁伤感的时期,我们也并非经常能真正领悟这样一个观点,就是人的生命,就其本质而言,不但如浮云那样容易消散,而且也像浮云那样奥秘莫测;人生的道路环绕着一片黑暗,人生的种种形态和路程既是神奇而晦暗的,也是虚幻的,因此不仅在我们不能抓住的虚荣方面,而且在我们不能洞察的阴影方面,我们这个阴云密布的一生的确是这样:“人在自鸣得意的阴影中前行,枉自徒然地让自己焦虑不安。”

 

无论我们的热情是多么大,或者我们的骄傲是多么高,我们最不可能深刻理解的乃是第三个特征,最庄严的特征:我们的生命像天空的浮云;属于生命的不仅有浮云的短促,不仅有浮云的奥秘,而且还有浮云的力量;在人的灵魂的浮云中有一股比闪电还要强大的烈火,还有比甘霖还要珍贵的恩典;虽然终有一天善和恶都将是一模一样,那个有善恶存在的地方将不再记得善恶,但是在两种人之间却有着无限的区别:一种人在那里的短暂存在是幸福,像伊甸园的雾气从地面升起去灌溉花园,另一种人在那里不过是像匆匆走过、变化多端的阴影而已,天国的判决书上称他们是“没有水的井,是暴风雨带走的浮云,为他们永远保留着的却是黑暗的雾气。”

 

可是,我们当中有些人,他们生活的时间够长,有能力对变化的速度作出正确的估计,这些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加速灾祸的来临,这都体现在法律、艺术和人们的信仰之中,对这些人来说,我似乎觉得,从前假如没有,至少在当今之世会有这种思想,认为我们生命的真正性质,它的力量和责任倒是绝对的悲哀和严酷。

 

这种感情之所以更加深入我的心,是因为我的大多数夙愿总是意外地随着失望而告终。我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并不因此而不相信这种感情,不过我也提防着不要把它的程度夸大。不仅如此,我宁肯相信,在处于重新努力和巨大转变的时期,失望倒不失为一剂有益身心的良药;在它的秘密里面,如同在提香所非常喜爱的那种暮霭里面一样,我们可以看见事物的颜色所具有的的真实比在最耀眼的阳光下所见到的还要深刻。今天我要向你们谈谈某个人的作品,其中所包含的真相绝大部分都是悲哀,虽然同时也能对人有所裨益,我相信你们爱尔兰人的仁慈心肠对个人感情的真实流露比对抽象原则的阐述会报以更大的欢迎,所以我就破例毫无顾忌地谈谈我自己何以感到遗憾的缘故,以便使你们能正确地体谅这么一个人,他把自己最好的希望放弃了,并让自己最热衷的事业化为泡影,你们出于同情会把这种情况要么称为辛酸痛苦,要么称为远见卓识。

 

我曾用一生中最年富力强的十年时间(从20岁到30岁)来努力证明某个人的作品的卓越优秀,我相信、而且正确地相信,他是自雷诺兹以来英国画派中最伟大的画家。我当时完全相信每一处了不起的真或美的力量最终会成为主流,并在实用上和荣誉方面占有正确的地位;我竭力把画家的作品摆在应有的位置上,那时画家还活在世上。可是他比我更清楚地知道,谈论普通一般人无法亲眼看见的东西是毫无用处的。他总是以藐视的态度叫我不要这样做,甚至在他表示谢意时也是如此──他连我那部肤浅的著作看也没看到,就溘然长逝了。但是我依然在想,虽然我不能向他本人证明他的能力,至少在向公众证明这一点上我总可以起点作用。我的著作稍稍受到人们的谈论。现代绘画的价格,一般说来,上升了。我对于逐步取得的胜利正开始感到有点高兴,这是幸好或者不幸,有机会作一次完整的试验,结果使我马上、而且永远醒悟过来。国家美术馆理事会委托我在馆内安排透纳的绘画作品,并允许我准备他的写生试画样品300幅,送往肯辛顿去展览。这些画当时和现在都仍在肯辛顿展出,然而那并非展览,因为挂着绘画的那间大厅总是空无一人。


① 雷诺兹(Sir Joshua Reynolds,1723—1792):英国肖像画家和艺术理论家。

② 指透纳。

③ 指《现代画家》。

 

不错──这桩事顿时向我证明,我一生中那十年间的主要意图全落空了。对这一点,我倒并不十分介意;至少我彻底弄懂了我的专业,而且,如我原先天真地料想那样,我在接受这次教训以后,现在应能把知识更好地加以运用。可是我确实关心的却是这么一种发现──它对我非常可怕──我发现那位艺术上最卓越的天才,上天竟会允许他毫无用处地勤劳一生而死去;他那精美绝伦的作品里的某些特色,一般群众竟会视而不见;而在如此令人惊奇的精美当中竟会掺杂着不少失误,而这些失误还是致命伤,一如它的优点是徒劳的一样;作品的光辉不仅看不见,而且容易灭亡;它给我们的馈赠和恩典不妨比作夏天里的雪,收获季节的雨。

 

这事对我来说真是人生的第一个奥秘。在我把最佳精力贡献给绘画研究的同时,我还附带地努力钻研建筑,虽然热情不太高,但态度更谨慎;在这方面我可不能抱怨自己受到了冷遇。我到爱尔兰这里来作这最末一次关于艺术的讲演,还有一些个人的原因,其中主要一个就是,在讲演时我可以站在那座漂亮的大楼附近──贵院的工程学院,我高兴地看到,它就是首先把我那时竭力倡导的建筑原理付诸实践的第一座大楼,但可惜,今天它对于我不过是一座带着华盖的纪念碑,令人怀念起那位把毕生精力献给艺术的最热忱的人士之一,也是我最忠实和最挚爱的友人之一──本杰明·伍德沃德。当时我不单单在爱尔兰这里得到爱尔兰人的同情支持和能工巧匠的援助。还有,牛津大学修建博物馆时把工程委托给另一位朋友──托马斯·迪恩爵士和伍德沃德先生共同负责,而工程中最细致的部分也是由出生地并在此地受训的雕刻家们完成的。大楼正面的第一扇窗户就是由我设计,而由一位爱尔兰雕刻家雕成的,在这座大楼里开创了英国博物学的研究,并且与文学携手并肩结成了朋友。

 

你们也许会想,一个人哪怕只在事业的某一方面获得如此重大的成就,就不该谈到失望的问题。假如伍德沃德先生如今在我身旁,那我就不这样说;可是他那高尚而炽热的精神还来不及实现自己的目标便突然中断,我们共同从事的事业现已成为精力的白费。将来也许不会这样,可是我们努力开创的建筑风格跟现代城市的那种任意奢侈、丑陋结构、肮脏可怜相也不能协调一致。在今天流行的建筑中,尤其在英国受到教会情绪上的支持,那种建筑风格确实是臭名昭著了。有时你们可能在机车火炉后面,或铁路银行后面发现那种一时的优雅风格在感情上是多么不协调,你们如果花点工夫还可能看出那些花朵形的雕刻上全覆盖着煤烟呢。我觉得对于我所热爱的这种流派受到如此损害,自己负有责任。我看出我在这方面付出的新的努力仍旧是徒劳无功;我只好避开那些钢铁街道和水晶宫殿,最终仍回去从事高山和花色的雕刻工作。

 

然而,关于失败的事我仍能继续谈下去,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失败更是层出不穷;不过我打扰你们的耐心,时间已够久了,足以部分地向你们说明我感到沮丧的原因;现在让我更详细地告诉你们结果是什么。你们都知道许多人的主要生活目标遭受严重挫折后,他们心里都倾向于觉得人生本身就是一场空,并向世人如此宣告,也许是作为警告,也许是作为嘲讽。由于人生使他们失望,所以他们认为人生的本质永远是失望,或者最多也只是想象中才能抓住的快乐;在人生的云雾里既没有威力,也没有烈火,而只是五颜六色的云彩而已,看上去令人欢喜,其实受人鄙夷。你们知道蒲柏对这种特殊思想刻画得多么精彩:

 

同时舆论用不同的光线来渲染

那些美化我们日子的瑰丽彩云;

每种幸福的欠缺都由希望来填满,

每桩无理的行为都以骄傲作后援。

 

希望成长得快,只是摧毁它也同样快;

愚蠢的酒杯里仍洋溢着泡沫似的欢笑。

一种乐事刚过,另一种乐事又会得到,

我们获得的任何虚荣都不是徒劳。

 

然而,失败对我的心灵所产生的影响恰好与此相反。人生愈叫我失望,它对我就愈变得庄严而奇妙。跟蒲柏所说的相反,表面上看来人生的虚荣确实是徒劳的;可是在面纱后面却隐藏着一种并非虚荣的东西。在我眼里,它不再是五颜六色的云彩,而是可怕的、看不透的云层:不是一走近便消逝的幻影,而是禁止接近的黑糊糊的柱子。因为我看见自己的失败以及我觉得比失败还更糟的小事上的成功都来源于缺乏足够的认真努力,以求懂得人生的全部规律和意义,并使其用于崇高而适当的目的;同样,在另一方面,我也日益清楚地看到,艺术上或任何其他事业上一切永久性的成就都来源于较低的目的被一种信念所控制,不是这种信念,它认为那些目的毫无意义,而是一种崇高的信念,深信人类天性具有前进的力量,或者相信这样一个许诺,尽管还领悟得不太清楚,就是生活中注定死亡的那部分有一天会笼罩在不朽之中;的确,艺术本身从来没有达到过任何巨大的力量或光荣,而只是努力追求这种不朽,要么是为了服务于伟大而公正的宗教,要么是为了服务于某种大公无私的爱国精神和本民族的生活准则,而那准则也必然是宗教的基石。

 

我有一个强有力的论断:艺术的动机若不正确,那么艺术本身绝不可能正确。在我讲过的话当中没有比这个更真实或更必需的了──没有比这个更受误解或误用的了。所谓误解是这样的:有些很差的画家并未学会绘画的技能,不能画出一根真正的线条,却不断来找我,大声嚷道:“瞧瞧我的这幅画吧;它必定是很不错的,我有着非常良好的动机,我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其中,多年来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它。”好吧,对这些人唯一的答复就是──假如可以冷酷地说这样的话:“先生,你不可能用多少时间来思索任何事情──你没有这样做的头脑;虽然你有极好的动机,足以使你在文火中慢慢燃烧自己,但是你不能画出一幅画来,连半英寸也不能,你没有这样做的手艺。但愿你首先能画出一幅画来才好。”

 

然而,对于那些确实知道这种艺术,或乐于知道的人,我们就不得不更加明确地指出:“先生,你有这种天赋,而且是极大的天赋;要注意,必须用它来忠实地为祖国服务。这种天赋比战舰和军队更加可靠。假如你是舰长,你可以把战舰和军队抛弃,这对人民犯下的叛变罪行,较比你把光辉的才能抛弃,不为大众服务而为恶魔效力,倒要小些。战舰和军队丧失了,你可以加以补充,可是伟大的才智一旦被滥用,便永远成了大地上的祸根。”

 

所以我说艺术必须具有崇高的动机,意义在此。关于艺术我还这样说过:要是艺术没有如此真正的目的,又不致力于宣扬神的真理或法则,它们就绝不会、而且也不可能兴旺发达。不过,我也发现它们在宣扬中往往遭到失败──诗歌、雕刻、绘画,虽然只有在努力教导我们关于神的事情时才显得伟大,却从未教导过我们有关神的值得信任的事情,反而在信仰危机时刻总是辜负神的信任,而带着充分的神的力量变成骄傲和色欲的代理人。我还日益惊讶地觉得我们听者身上的难以克制的冷漠态度正不亚于教者身上的冷漠态度;虽然人生中每个行为或每种艺术的智慧和正确只能是跟正确理解人生的目的相一致,但我们却仿佛进入了没精打采的睡梦之中──心脏肥大,两眼沉重,两耳闭塞,以免手上和声音的灵感传达到我们身上──以免我们会用眼睛去看,会用心思去想,因而得到治疗。

 

我们大家身上这种强烈的冷漠态度乃是人生第一大奥秘;它站在每个感觉、每个德行的路上挡着。对此,我们不能不感到非常惊讶。人生中的娱乐或消遣毫无动机,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生本身竟毫无动机──我们既不想找出它可以引向何处,也不防备它永远从我们身上夺走──这里面确是个谜。试假设此刻我能叫出这里任何一位听众的名字,并以肯定语气告诉他说,我知道最近有一座大庄园遗留给他,条件有点离奇;虽然我知道它很大,但不知道有多大,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究竟是在东印度群岛还是在西印度群岛,究竟是在英格兰还是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我只知道那是一座极大的花园,假如他不弄清楚是以什么条件遗留给他,那么就有可能完全失去它。假设我能向听众中任何一人肯定地指出这一点,而他也知道我说的话并非没有根据,那么你认为他会对这笼统的了解感到满足吗,假如他用任何方法还可以获得更多的了解?难道他不会尽心竭力地去寻觅事实的足迹,不弄清地点在何处,庄园是什么模样决不休憩?再假设他是个青年人,他全力以赴所能发现的不过是:那庄园绝不可能属于他,除非经过几年试验时期他能坚持过一种有规律的勤勉的生活,而且按照他举止行为是否正确,那部分分配给他的庄园还可以增大或缩小,因此他能否每年获得十万或三万或一无所获完全靠他日复一日的举止行为──假如这青年完全不努力去满足这些条件,甚至对于提出的要求是什么也不愿弄明白,依然照他选择的方式生活下去,而从不查问一下他得到庄园的可能性在增加或减少,这事你不认为很奇怪吗?再说,你们知道,如今生活在基督教国土上的大部分受过教育的人,实际上简直就是如此啊。在任何一个像这样的集会上,几乎每个男女在表面上都宣称相信──而且很多人无疑地认为自己相信──还不止此,不仅有无可限量的庄园在等待他们,假如他们能使庄园主感到满意,而且还有跟拥有庄园截然相反的无限可能性──一座永恒灾难的庄园在期待着他们,假如他们使那个大地主、那个大天主感到不满的话。然而这些人一千个中没有一个会花费十分钟时间来想想,那个庄园在何处,它有几多美丽,他们将在里面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必须过什么样的生活才能获得它。

 

你们以为自己很愿意知道这一点,其实是非常不愿意,因此,也许就在此刻你们中多数人由于我谈及这个问题而对我大为不满。你们本来是听关于当今世界的艺术,而不是关于另一世界的生活,你们由于我谈到了你们任何一个星期日在教堂都能听到的内容而对我大为恼怒。可是不要害怕,在你们离开以前,我将对你们讲一讲绘画、雕刻和陶器,讲一讲那些跟来世相比你们更愿意听的其他内容。不过你们也许要说:“我们请你讲绘画和陶器,是因为我们确信你懂得一些,但对另一世界却一无所知啊。”不错──是一无所知。这话一点不假。可是我提请你们注意的那种奇异和奥妙之处正是在此──这事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啊。你们能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大胆的有关未来世界的问题吗?你们确实相信天堂吗?确实相信地狱吗?确实相信人们会当着你的面穿过人行道掉进永恒的烈火中去,或确实相信他们不会如此?确实相信只要一死你就免除了一切痛苦,获得了一切美德,被赋予一切幸福,而且上升到永远跟天上国王作伴的地位,跟他相比,地上所有的国王都成了蚱蜢,而各国人民都是国王脚下的灰尘?你确实相信这一点吗?假如不相信,那么我们当中有谁愿意费工夫把事情弄清楚呢?假如没有弄清楚,那么我们做的任何一件事怎么能是正确的呢?──我们思考的任何一件事怎么能是明智的呢?那些令人赏心悦目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处呢?

 

这难道不是人生的奥秘吗?

 

然而你们也许会进一步想,有一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有益的习俗,就是他们并不认真地或急切地细想这些有关未来的问题;因为假如大家都来从事对明天的思考,那么今天的事就不可能做完。纵然如此,但我们至少可以期待着我们当中最伟大和最聪慧的人,亦即显然是被指定充当其余众人的导师的人,他们愿意专门找出人类未来命运中可以确实弄清楚的任何事情;而且在宣讲这一点时不用浮夸或模糊的说法,而是用最朴实、最严肃认真的语言。

 

在基督教时期,有许多人这样全力以赴企图找出这些深奥的东西,并加以阐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便是但丁和弥尔顿。就思想的真诚和语言的巧妙而言,无人能和他们相提并论。请注意,我目前所谈的不是那种专门担任教士或牧师职务而能对我们宣讲教义或教条的人,而是就人类智慧最高水平而言试图发现和阐述另一世界的情事的人。牧师也许可以教导我们如何达到该地,可是只有这两位诗人能以磅礴气势尽量发现,或愿意用明确的语言讲述,我们将在那里看到什么,自己会变成什么,或者在上下两个世界中现今和一向住着些什么样的人。

 

他们对我们讲了些什么呢?弥尔顿讲述他的整个宇宙体系中最重大的事件,即天使的堕落,显然这故事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尤其是因为那是完全根据赫西奥德关于年轻诸神跟泰坦巨神之间那场决定性战斗的故事,而且大部分内容都被破坏和贬低了。诗中其余部分则是生动的戏剧,看得出那是有意识地运用了各种虚构手法,没有任何一桩事情暂时会被任何一种现存的信仰认为站得住脚的。但丁的感觉要强烈得多。对此他一时之间自己也无法摆脱;那的的确确是一种幻影之一──一个梦境,把异教传统中每个夸大的典型或幻想重新加以展示,并加以描绘,而基督教教会的命运,在其最神圣的象征之下,实际上已从属于对一位可爱的佛罗伦萨少女的赞美,而且只有通过她的帮助才能有所理解。


① 赫西奥德(Hesiod):公元前8世纪希腊诗人。

 

我老实告诉大家,我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懒散昏睡现象,我愈是跟这种现象作斗争,而觉悟到人生的意义和力量,我每天愈是惊奇地觉得,像他们那样的人竟敢玩弄这些最可贵的真相(或者致命的谎言),令人类听他们那么一讲便可能有所知晓,或受到蒙蔽──全世界永远成了他们的听众,带着愉快的耳朵和热情洋溢的心情;然而对这些无限多的顺从的心灵以及今后源源而来的、渴求生命食粮的广大后生来说,他们不过是在吹奏调子优美的笛子;用夸张的名称来装饰地狱的组织;用行吟诗人的琴声来歌颂运行在轨道上的恒星;并且用他们学者想象中的不动的木偶,以及用他们因狂热相信已失去的、生死攸关的爱情而流露的忧郁之光,把“永恒”中的空缺职位一一填满;而面对着“永恒”,先知们早在自己脸上蒙着面纱,天使们则想窥探其中的究竟。

 

这难道不是人生的奥秘吗?

 

还不止此。我们不要忘记这两位伟大导师的脾气都很乖戾,他们在追求真理中都受到挫折。他们是智力战争中的斗士,由于论战漆黑一团,或者强调个人的不幸,他们无法看出自己的雄心在何处把他们涉及道德法律的言论削弱了;或者在他们对破坏道德法律的愤慨中掺入了他们自己的痛苦。可是比他们两位更伟大的人物却是──心地单纯──太伟大,因而无法与之竞争。像荷马和莎士比亚这样的人物,由于不为人所认识,所以在未来时代便消失了,并变成了鬼魂,好似不复存在的异教神灵的传统一样。因此,在这两位看见一切都不生气,也不谴责的人物眼里,整个人性中可怜的弱点,或可悲的、暂时的力量,都暴露无遗,对前者他们不愿与之作斗争,对后者则不敢加以赞许。这一来,所有异教的和基督教的文明都受他们的统治。我们任何人对荷马和莎士比亚读了很少或很多,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我们周围的一切,在本质上或在思想上,都是他们所塑造的。凡是希腊的绅士都受过荷马的教育。凡是罗马的绅士都受到希腊文学的熏陶。凡是意大利、法国和英国的绅士都受过罗马文学及其原则的培养。关于莎士比亚的影响范围,我只能这样说:每个人自出生以来,在创造性的思想领域里,他的智力水平有多高全看他所受莎士比亚教导的程度有多大。那么,这两位道德智慧的中心人物,对于应掌握智慧中的什么东西,向我们传递了什么样的信念呢?他们的希望是什么?他们最高兴的事是什么?他们对我们提出什么样的规劝或训斥?什么东西最贴近他们的心,因而向他们传授了那些不朽的文字?他们是否应允对我们的焦虑不安给予一点和平安宁──对我们的痛苦给予一点补贴报偿呢?

 

首先举荷马为例,想想看有没有比伟大荷马的故事更悲惨的人的命运形象。阿喀琉斯,他性格中最主要的特征是对公正的强烈渴求,和感情的温柔。在那篇痛苦的诗歌《伊利亚特》中,这个人物虽然连续不断得到最聪慧的神的援助,心中燃烧着对公正的渴求,但是由于控制不住的激情,终于成为一切人中最不公正的人;虽然他心中蕴藏着最深厚的温柔感情,但是由于控制不住的激情,终于成为一切人中最残酷的人。在爱情和友谊上,他表现得同样强烈,首先失去了意中人,其次失去了朋友。为了意中人的缘故,他放弃了自己的军队,让他们白白送死,而为了朋友的缘故,则放弃了一切。一个人会不会为了朋友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呢?会的──甚至为了死去的朋友,这个阿喀琉斯虽然为女神所生,并受女神的教诲,但仍抛弃了王国、领土和生命──把无辜的和有罪的,连同他本人统统投入一场屠杀的深渊,最终死在他对手当中那个最卑鄙者的手下。这难道不是人生的奥秘吗?

 

其次,我们的诗人,那位人心的寻觅者,在基督教信仰已跨过那些人的墓地经过1500年之后,他给我们带来的信息是什么呢?他的话语是不是比那个异教徒更欢快些?──他的希望是不是更接近些?──他的信任是不是更可靠些?──他对命运的看法是不是更好些?啊,不是!他和那异教诗人的区别主要在这里──他不承认有任何神在身旁来进行解救;而且由于微不足道的机遇──由于一时之间的愚蠢──由于消息的中断──由于蠢材的暴政──或由于叛徒的圈套,那些最强大和最正直的人物也会身败名裂,家毁人亡,毫无希望可言。作为刻画人物的一部分,他确实也赋予那些高尚和正直的人士以经常忠诚的力量和谦逊。凯瑟琳临终时看见天使的幻影而使满床生辉;那伟大的军人国王站在几个死者面前,承认他这只手无论人数多少都可以同样予以拯救。但是请注意,那些以极深邃的精神进行沉思的人物和极深邃的感情表达悲哀的人物,从他们那里却听不到像这样的话语;在他们内心里也没有任何这样的安慰。我们在这位伟大的基督教诗人那里看不到永远有神来援助的那种感觉,而这种感觉却贯穿在所有异教的传统中,无论在战斗、流放还是面临死亡阴影的山谷,都是英雄产生力量的泉源;我们只发现有一种道德法律的意识,通过它“神是公正的,他们会把我们快乐的罪恶变成工具来折磨我们。”还有一种意识,就是命运决意进行公断,结果正好把我们软弱而盲目开始的事宣布为判决;而且,在我们受到粗心大意的报应,而我们的计谋并未产生结果的时候,还迫使我们承认:“有一种神力存在,它造成我们的结局,不论我们想要如何粗暴地砍倒它。”


① 指《亨利八世》中的王后。

 

这难道不是人生的奥秘吗?

 

那么就算是吧。关于我们人的生命的未来或现状,那些聪明的宗教家对我们讲的话并不能令人相信,而那些聪明的思想家所讲的话则不能给人以安宁。但还有第三阶级的人,不妨向他们求教──就是那些聪明的实干家。我们曾坐在讴歌上天的诗人脚旁,他们告诉我们的是他们的幻梦。我们曾聆听讴歌尘世的诗人,他们向我们唱出了哀歌,以及绝望的言辞。可是还有另外一个阶级的人──这种人不可能有幻想,也并不多愁善感,而是目的坚定──在事业上有丰富的经验,凡是(通过操作应用)能知晓的一切,都能一学就会。这种人的心思和希冀整个儿都放在当今世上,因此从他们那里,至少在当前我们可以满有把握而方便地学会如何在世上生活。他们会对我们说些什么,或用例证向我们展示什么呢?这些君王──这些议员──这些政治家和王国的缔造者──这些资本家和商业家,他们都把大地和地上的尘土等量齐观。他们了解这个世界,确实不错;凡我们认为是人生奥秘的东西,对他们都压根儿不是。他们确能向我们在世时指出如何生活,以及如何从现实世界里搞到最好的东西。

 

我想最好告诉你们我曾做过的一个梦,这样就可以把他们的回答告诉诸位了。因为我虽然并不是诗人,但有时也做梦。我梦见参加儿童五朔节庆祝会,一位聪明而善良的主人为孩子们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娱乐。庆祝会是在一座富丽堂皇的住宅里,周围有许多美丽的花园;孩子们可以在屋子和花园里自由活动,他们无忧无虑,一心只想如何欢度这天下午的时光。对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他们的确不知道多少;他们当中有些人,我想,感到有点儿恐惧,因为很有可能会被送到一所新的学校去,那里会有考试;可是他们尽可能把这些思想抛到脑后去,并决意好好玩一番。这所住宅,我说过,是在美丽的花园中间,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花卉;有可爱的绿茵堤岸可供休憩;有光滑平坦的草坪可供游戏;有宜人的溪流和树林;有的地方有岩石可供攀登。孩子们一时之间玩得十分快活,可是不久他们就分成若干小组,每个小组于是宣布要把花园某个地点作为自己所独有,其他任何人不准跟该地发生关系。接着,他们又大吵大闹,提出哪块土地是属自己所有,最后男孩子便把这桩事,如男孩子竟会做的那样,“实际地”加以解决,便在花圃中打斗起来,直打到没剩下一朵花还伫立着;后来出于嫉妒心理,互相又把对方的土地加以践踏;女孩子一直哭着,直到不能再哭为止。就这样,他们最终全都气喘吁吁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等待着傍晚时候被送回家去。


① 有时我被问到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打算阐明人们在争夺王国的战斗中所表现的智慧;接着就是阐明他们在和平时期为争夺财富而显示的聪明。──原注

 

与此同时,那些在屋里的小孩也在按他们的方式寻欢作乐。这里为他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室内游戏:有音乐可以跳舞,图书室开放着,有各类有趣的书籍;有一间博物馆,里面收藏着最珍奇的贝壳、走兽和飞禽;有一个车间,里面有车床和木工工具,可供有发明创造力的男孩使用;有五光十色的漂亮服装,可让女孩穿在身上;有显微镜和望远镜;凡是小孩能想到的玩具这里一应俱全;餐厅里有一张餐桌,上面摆满着各种美味的食物。

 

可是,就在这种种事物中间,有两三个较为“实际的”孩子忽然心血来潮要占有椅子上的装饰物──铜头钉,于是便动手把它们拔出来。后来不久,其余那些在看书或观赏贝壳的孩子也大感兴趣,同样动手干起来;不一会儿,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纷纷用手指头去拔掉铜头钉。他们尽管占有了自己所能拔得的,但仍不能心满意足;于是每个人都要占有其他人的。最后,那些真正有实干精神的聪明孩子便宣布:那天下午,除了搞到大量铜头钉外,其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事;书籍啦、点心啦、显微镜啦,它们本身毫无用处,但唯一的用处就是可以用来交换铜头钉。最终,他们为了争夺铜头钉而大打出手,正像另外那些孩子为争夺花园里的地盘而打斗一样。只在这里和那里,总有那么一个被瞧不起的孩子,他退缩到屋角里,试图在这一片吵闹喧哗中靠读书来寻求一点安静;然而所有那些实干家整个下午什么事也不想,只想数一数铜头钉的数量有多少──尽管他们也知道连一颗钉子也不准带走。可是不行──问题是:“谁占有的钉子最多?我有100颗,你有50颗;或者我有1000颗,你有2颗。我在离开屋子以前,一定要搞到跟你同等的数量,否则我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回家去。”最后,他们的吵嚷声太大,把我惊醒了,我心里暗想:“这个梦是多么不真实啊,梦里全是儿童。”儿童是成人的父亲,比较聪明。儿童绝不会干如此愚蠢的事。只有成人才会这样干。

 

但是最后还有一个阶级的人,可以向他们询问。聪明的宗教家我们请教过,无结果;聪明的思想家,也无结果;聪明的俗人,也无结果。可是还有另外一种人。在空洞宗教的虚荣之中──在悲哀的沉思之中──在愤怒而可怜的野心,以及为尘土而争夺之中,还有一大批这样的人,依靠着他们所有那些争论者才得以生活──他们下定决心,或者善良的老天爷代他们下定决心,要做一些有用的事;不论今后为他们准备的是什么,或目前会遭遇什么,他们至少要不辜负上帝赐予他们的食物,因而要靠诚实劳动来取得食物;不论从纯洁的伊甸园落下来有多么深,或离开那里的和平生活有多么远,他们也要履行人世间的义务,尽管他们已经失去了人世间的幸福;他们要耕种和管理荒地,尽管他们再也不能栽种和管理花园。

 

这些伐木者和取水者──这些身背重负或遍体鳞伤的人──这些挖土工和纺织工──这些种田人和建筑工──这些林业工人、花岗石工人和钢铁工人──他们为自己,同时也为一切人生产出一切粮食、衣服、住房、家具以及赏心悦目的物品;这些人的事业是美好的,尽管他们的言语不多;他们的生命是有用的,但愿他们的寿命不要那么短促;他们是值得享受荣誉的,但愿他们不要那么谦逊──从这些人身上,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地获得一些明确的教训和信息,因而立刻就可以洞察人生的奥秘及其技艺。

 

不错;从这些人身上,我们终于能获得一个教训。不过,我要遗憾地说──因为这是问题的更深一层的真相──或者毋宁高兴地说:他们带来的信息只有靠加入他们的行列才能获得──而不是靠想到他们而已。

 

你们请我来跟你们谈论艺术;我听从你们的要求来了。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们,主要问题是──艺术是不能谈论的。仍在谈论艺术这一事实就表明艺术完成得不好或者不可能完成。真正的画家对自己的艺术从来谈得不多。最伟大的画家则根本不谈,甚至雷诺兹也不例外,因为他所写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做不到的,至于做到的一切他都缄口不言。

 

一个人一旦能真正完成自己的工作,他对此就会马上闭口不谈。一切言语对他来说都成了空话──一切理论也是如此。

 

雀鸟对建筑鸟巢需要谈理论吗,或者完成之后需要吹嘘吗?一切优秀工作基本上都是这样完成的──毫不迟疑,毫无困难,毫不夸口;而在最佳工作者身上则有一种内在的、不自觉的能力,它简直接近于动物的本能──不仅如此,我还确信,在人类最完美的艺术家身上,理论并不能取代本能,而是对本能的增添,这种本能比低等动物的本能神圣得多,正像人的躯体比它们要美得多一样;一位大歌唱家,他唱歌的本能并不比夜莺要少,反而要多──只是在变化、应用和控制方面的本能要多而已;一位大建筑师,他建筑的本能并不比水獭或蜜蜂要少,反而要多──既有一种固有的、熟练的匀称感,能把一切美包括在内,又有一种神圣的、巧妙的创造力,能把一切建筑加以改进。可是,即使如此──即使本能比低等动物少些或多些,像它们或不像它们,人类的艺术仍是首先依靠这一点,然后才依靠大量的实践和科学──以及受过思维训练的想象力,真正拥有这种想象力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言传的,而这方面的真正评论家也知道这是不能解释的,除非经过长时间的刻苦锻炼才行。那是一条毕生都在克服艰难险阻的征途,一路上山峦起伏绵延,小峰连接山峰,阿尔卑斯山上又有阿尔卑斯山,时而高耸入云、时而陷落深渊──你以为用谈话的方式就能使其他人毫不费力地跟踪这条路吗?要知道,你用谈话的方法要把大家带上哪怕一座阿尔卑斯山峰也是不可能的啊。你只能引导我们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没有其他办法──即使如此,最好还是保持沉默。你们曾登过山的女孩子知道,坏的向导是如何喋喋不休,指手画脚,说什么“把脚踏在这里”,“注意在那里要保持身体平衡”;然而好的向导却是静悄悄地往前行走,不说一句话,需要时只用眼睛向你示意,而且必要时还会用坚强得像铁棍似的胳膊来搀扶你。

 

传授艺术也可以采用这种缓慢的办法──只要你信赖你的向导,在需要时让他那像铁棍似的胳膊来扶你一把。可是,你信赖什么样的艺术教师呢?肯定不会信赖我,因为我一开头就对你们说过,我非常清楚你们之所以要我来对你们发表讲演,只是因为你们以为我会讲话,而不是因为你们以为我懂这一行。假如我对你们讲一些你们似乎觉得是奇怪的事,你们是不会相信的,然而只有向你们讲些奇怪的事,我才可能对你们有点用处。我可能对你们有很大的用处──简短地说,用处还无穷无尽呢,要是你们愿意相信的话;可是你们不愿相信,恰恰因为那种对你们真正有用的东西会使你们很不愉快。比如说,你们大家都狂热地崇拜古斯塔夫·多雷。好,假设我用极强烈的语言告诉你们:古斯塔夫·多雷的艺术不好──不好,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显示出可怕的力量──是复仇女神和鸟身女妖混合一起的力量,它能够激怒人,腐蚀人;只要你们观赏它,你们就不可能获得有关纯的艺术或美的艺术的概念。假设我对你们讲这样的话啊!这会有什么用呢?你们会对古斯塔夫·多雷观赏得少些吗?恐怕还会更多一些呢,我想。另一方面,我又可以叫你们跟我一样感到心情欢畅,如果我愿意。我非常清楚你们喜欢什么,知道如何加以赞美,使得你们更加喜欢。我可以对你们谈月光、黄昏、春天的花朵、秋天的落叶、拉斐尔的《圣母像》──那是多么富于母性!米开朗琪罗的《女预言家》──那是多么庄严!安吉利科的圣徒像──那是多么虔诚!柯勒乔的《小天使》──那是多么可爱!我虽然年迈,但仍可以用竖琴为你们弹奏一曲,让你们随着曲调翩翩起舞。然而无论你我都不会变得更好些或更聪明些;或者,即使如此,我们所增加的智慧也不可能产生实际有用的效果。因为,就可教可学而言,艺术不同于科学的地方确是在这里,即艺术的能力不仅仅是基于那些可以传授的事实,而且还基于气质,而气质则需要创造才能产生。艺术既不能靠苦思冥想而完成,也不可能用准确的语言来解释。它是各种能力所达到的必然结果和本能,而这种能力只有通过持续不断的世世代代的心智才能开发出来,最后在某种社会条件下才能诞生出生命,而这些条件的形成过程跟它所能控制的才干是同样缓慢的。整个浩瀚的历史领域都在高尚艺术中得到总结,过去芸芸众生的感情也都集中在此;假如那种高尚艺术存在于我们中间,那么我们会感受到它而欢欣鼓舞,全然不关心听关于它的讲演;既然它并不存在于我们中间,那就要相信我们必须追溯它的根源,或者至少到一个地点去,那里它的树干曾存活着,而枝叶已开始枯萎。


① 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1833—1883):法国插图画家。

② 拉斐尔(Raphael,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

③ 米开朗琪罗(Michael Angelo,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雕刻家、画家、建筑师和诗人。

④ 安吉利科(Fra Angelico,1400?—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著名画家。

⑤ 柯勒乔(Antonio Allegri da Correggio,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画家。

 

现在,请原谅我要向你们指出,同时还部分地涉及这样一些问题,它在此刻的重要性比艺术更大──这就是,假如我们退回到业已衰颓的民族艺术尚有活力的萌芽处去,我们就会发现在爱尔兰比在其他欧洲国家更好地保留着这种艺术才能。因为在8世纪,爱尔兰已拥有一个艺术流派的原稿和雕刻,这些就品质的大部分而言──显然具有一切装饰发明的基本品质──那是举世无双,无与伦比的;看来仿佛很可能要发展到建筑和绘画的胜利高峰了。可是它在本质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因而停滞不前,那种显著的停顿状态也是史无前例的。因此,很久以前在追溯欧洲各流派从幼年到成年的发展过程时,我在肯辛顿给大学生所作的、现已发表的讲演中,就选择了两种具有同等技巧的早期艺术作为代表性的例子;不过一种艺术的技巧是进步的;另一种艺术的技巧则是停滞的。一种艺术的作品可以接受改正──渴望着改正,而另一种艺术的作品却生来就拒绝改正。我为大学生选择了一个可以矫正的夏娃,和一个不可矫正的天使,而且我要遗憾地说,那个不可矫正的天使就是爱尔兰的天使!

 

所以,致命的区别全部在此。这两件艺术品都同样缺乏必需的事实,可是伦巴第的夏娃知道她是错误的,而爱尔兰的天使却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热心的伦巴第雕刻家虽然死死坚持自己的幼稚想法,但是在五官的不正规、不连贯的手法中,在寻求形体线条更柔美的不完全的努力中却表明他对美和艺术规则的感觉无法表达出来;在每一线条中都包含着因为自觉不完美而作出的巨大努力。然而绘制祈祷书的爱尔兰画家在绘天使时却全然没有失败感,反而显出洋洋得意的高兴样子,在每只手的掌心里都涂上红点,把眼睛画得滚圆,而且我要遗憾地指出,还把嘴巴整个儿向外努出,对自己简直感到志得意满呢。

 

我并非有意冒犯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可否请你们考虑一下,爱尔兰艺术中这种停滞状态是不是表明某种性格特点,它甚至至今还在一种程度上制约着你们的民族能力?爱尔兰人的性格我曾经看过很多,也曾缜密地观察过,因为那时候我非常喜爱它。我认为它最容易遭到的失败方式是这样的:由于心胸宽大,全心全意总想做正确的事,它就不注意做事的正确还有外部的规律,却以为因为自己要这样做,所以这样做就必然正确,结果犯了错误也找不出错在哪里;后来当错误的后果突然向它袭来,或向跟它有关联的其他人袭来的时候,它想象不出错误无论如何是由自己引起的,或就在自己的行动上,它却勃然大怒,在一阵异样的痛苦中急于要讨回公道,好像觉得自己是全然无辜似的,这一来就更加误入歧途,到后来简直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还自以为问心无愧呢。

 

不过请注意,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在过去或现在爱尔兰和英格兰的关系上,你们一向是错误的,而我们是正确的。完全不是那样,我相信在所有重大的原则问题上,在所有法律管辖范围的细节上,你们一向通常都是正确的,而我们是错误的,有时是对你们有误解,有时是对你们表现出顽强的不公正。可是在国家之间的一切争端中,虽然强国几乎往往是错误的,但是弱国也常有小错误;我想我们有时会承认有犯错误的可能,但你们却不承认。

 

现在,回头来谈较大的问题,就是这些人间的艺术和劳动在人生的奥秘方面对我们有什么教训,这是教训中的第一个──艺术愈美,它本质上愈是这种人的作品,他们觉得自己有错误;他们正在竭力实现一种法则,掌握一种美,而这些都是他们尚未达到的,他们愈是为之拼命努力,他们甚至感觉离目标还愈远。然而,就更深一层的意义而言,这是这种人的作品,他们也知道自己是正确的。意识到离开自己的目标,从而犯下不可避免的错误,这标志着那个目标的十全十美,而不断意识到失败,则是因为眼界不断开扩,对所有最神圣的“真”的法则看得更为清楚。

 

这是一个教训。第二个教训是非常明显而又极其珍贵的──这就是,凡是以这种努力纠正偏差的精神来完成人间的艺术和劳动,而且在做我们必须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诚心诚意、尽善尽美的时候,这就必然会带来快乐,而且是大量的快乐,人类天性似乎能享受多少便有多少。在追求这种快乐的其他一切道路上,总会有失望或破灭;对野心和激情来说,那是绝无休息的可能──也绝无成果可言;青春时期最美好的欢乐会在比以往光辉更大的黑暗中消亡;最崇高、最纯洁的爱情往往只会用无穷无尽的痛苦火焰把人生的云雾烧得通红。然而,沿着勤劳人生的每一台阶,从最低处登上最高处,那种值得追求的勤劳生活都会带来平静安宁。问问那些在田间,在锻铁炉旁,或在矿井中干活的劳动人民;问问那些富于耐心而心灵手巧的手艺人,那些在火花四溅中制作青铜器、花岗石的胳膊粗、意志坚的工人们;他们都是真正的劳动者,因此没有人会对你们说,他们发觉上天的法则不仁慈──他们应该靠脸上流汗而获得面包,直到重归大地为止;也没有人会说,他们发觉诚心诚意地服从下述命令而没有得到回报──“不论你们手中干什么活──都要竭尽全力。”

 

这是两个伟大而经常性的教训,这些就是劳动人民对我们传授的人生的奥秘。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悲哀的教训,他们不能传授给我们,那要我们在他们的墓碑上才能看见。

 

“要竭尽全力。”有千千万万、不可胜数的劳动群众都服从这条法则──他们把生命的每次呼吸和每根神经都投入劳动──他们贡献出每一小时,耗尽每种能力──他们临终时留下未曾实现的想法──去世以后仍在通过神圣的追忆和榜样的力量在诉说着。最后,所有这些人类的“全部力量”在六千年劳动和悲惨的历程中完成了什么呢?它做了些什么呢?试以人们所从事的三种主要职业和技艺逐一来说,算算他们的成绩吧。首先从农业开始──这是一切技艺之王。我们是从泥土中来的,自从我们开始种地以来,六千年已经过去了。有多少土地耕种了呢?那些耕种得合理或优良的又有多少呢?在欧洲中心那个花园里──那里基督教发源的两派都有自己的堡垒──那里每个森林州中的高尚的天主教,和沃杜瓦山谷中的高尚的新教,从不知多少世代以来,一直保持着他们的信仰和自由──就在这里,那些自由泛滥的阿尔卑斯山河流仍在猖狂肆虐,造成毁灭性灾难,那些沼泽地带,本来只要几百人一年的劳动便可以加以改造的,至今仍在摧残那些孤苦无援的居民,把他们变成发高烧的白痴。事情就是这样,就在欧洲的中心啊!另一方面,在非洲的海岸附近,原先的“金苹果园”,一个阿拉伯妇人就在几天前的日落后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因为发生了大饥荒。在我们脚下面的东方,那里尽管拥有一切宝贵资源,但在我国那块领地上却找不到几粒粮食可供应该地民众,他们不再对我国提出要求,只是站在一旁,眼看着五十万人因饥饿而死亡。

 

其次,在农业这门王者的技艺之后,再来看一看人类技艺中下一个项目──纺织业;这是王后的技艺,所有高尚的异教妇女都尊敬它,奉它为童贞女王──所有希伯莱妇女都尊敬它,她们最聪慧的国王就这样说过:“她把手放在纱锭上,她的手握着绕线杆;她向穷人伸出手,她不害怕下雪而为全家人发愁,因为她全家人都穿着绯红的衣服。她为自己织造作覆盖用的花毯,她的衣服是丝绸的,而且色彩鲜艳。她织造细布来出售,而把腰带交给商人推销。”几千年来,我们对这项希腊少女和基督教妇人从事的光辉技艺做了些什么呢?纺织业已有六千年历史,而我们学会了纺织吗?每堵光秃秃的墙上不是本可以挂上鲜艳的壁毯,而每个孱弱者身上本可以穿上抵御风寒的可爱的花衣吗?我们干了些什么呢?看起来好像我们的手指头太少了,不能把一些可怜的东西搓在一起来遮盖我们的身体。我们驱动河流为我们干活,用火堵住通风口让内燃机转动纺纱机车轮──可是,我们有衣穿吗?在欧洲各首都的街道上不是因为兜售废弃布头和破烂旧衣而搞得肮脏不堪吗?大自然让巣里的雏鸟和洞里吃奶的小狼穿着好衣服,显得很荣耀,相形之下,你们那些可爱孩子的美丽不是显得可怜兮兮,毫不体面吗?每年冬天的落雪不是让你们那些没袍子穿的披上雪袍,那些没盖上尸衣的裹着雪衣吗?每年冬天的寒风不是把那些被弃的灵魂送上天堂吗?他们从此就成了控诉你们的见证人,他们会用基督的声音说:“我当时赤身裸体,而你们却不给我衣穿。”

 

最后,看一看建筑技艺──这是人类技艺中最强大、最自豪、最整齐、最持久的技艺。这种技艺的产品是最为可靠的一种积累,毋须摧毁或者更换。一旦修建完成,它就会比不稳定的岩石更坚固──比垮塌的山坡更占优势。这种技艺跟所有公民的自豪感和神圣原则都息息相关;通过它,人类记录下自己的力量,满足自己的热情,确保自身的安全,选定自己的住宅并使其成为可爱的家。可是,在六千年来的建筑中,我们干了些什么呢?所有那些显示技巧和力量的大建筑大部分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大量堆积的石头,它们阻碍着田野,堵塞着河流。可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废墟,这种时间的浪费,这种热情的耗损,给我们留下的什么呢?我们本来是富于创造性和不断进步的生物,具有统治的头脑、建设的双手、缔结友谊的能力,而且渴望着名声,难道我们不能在舒适方面跟森林中的昆虫竞争,或者在成就方面跟海里的蠕虫竞赛吗?那些几乎还不是原始生命的可怜微生物所修筑的防护墙,白色波浪咆哮着向它冲击也只是枉然,可是我们无数最高尚的民众曾一度定居的地方如今仅仅剩下乱七八糟的一片废墟作为标志而已。蚂蚁和飞蛾为各自的年轻后代备有洞穴,可是我们的小孩却是一身脓疮一堆堆躺在自己的家里,那样的家简直像坟墓在消灭他们;每天晚上在街角处总会响起那些无家可归者的哭叫声──“我是外乡人,可是你们不让我进屋里去。”

 

事情是不是总该如此呢?是不是我们一生永远没有利益──没有所得呢?是不是世世代代人们的努力都将像死亡那样空虚;或者抛弃劳动像野生的无花果把不成熟的果实抛弃?那么,是不是一切都是幻梦──眼里的欲望和生活的自豪──或者假如就是吧,难道我们不可以生活在比这个更高尚的梦里?诗人和预言家,智者和作家,虽然他们对来生的情况未曾告诉我们什么,但对当今现实世界的生活却讲述了不少。他们也有自己的幻梦,我们因此还嘲笑他们。他们梦想慈悲和公正,他们梦想和平和善意;他们梦想劳动没有失望,休息没有干扰;他们梦想粮食丰收,货物满仓;他们梦想议会有智慧,法律有天意;父母有快乐,孩子有能力,白发老人有荣誉。他们这些幻想,我们总是加以嘲笑,认为都是些无用的和虚幻的事,不切实际的和不可能办到的事。我们对切合实际的事又完成了什么呢?我们从世俗智慧中学得的聪明可以用来反对他们的愚蠢吗?可以用我们最强有力的可能性来反对他们软弱无力的理想吗?我们是不是仅在低极幸福的范围内游来荡去,追求着坟墓的幻影而不是全能上帝的景象;顺从我们邪恶的心产生的想象而不是遵从“永恒”的忠告,到最后我们的生命──不像天堂的云彩,而像地狱的烟雾──变成“水蒸气,暂时出现一会儿,马上就消失无踪”?

 

那么,生命消逝了吗?你们确信是这样的吗?确信空虚的坟墓将是离开这个烦恼的空虚世界的安息地,而那些旋转不停、枉自不安的阴影不能变成永远上升的烟雾?有谁能回答说,他们确信这一点,在他们所去的地方,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希望,没有欲念,没有劳动?就算如此吧,那么你们难道不愿如你们确信将有死亡来临那样确信目前实际存在的生活?你们的心整个儿全放在这世上──你们难道不愿意把自己的心完全而明智地贡献给世上?首先,要注意你们心,而且是健全的心,可以贡献出来。既然没有天堂可以指望,难道有任何理由使你们对这个奇妙而无限的世界竟茫然无知?而且这个世界转瞬之间就会归你们牢牢所有。虽然你们的寿命有限,而接踵而来的必然是黑夜,难道有必要让你们居然堕落到野兽的地位,只因为你们注定跟它同样归于死亡;或者过飞蛾和蠕虫那样的生活,只因为你们必将在泥土中跟它们作伴?不能这样,我们即使只有几千天的生活,也许只有几百天──也许几十天;甚至我们最长、最好的日子回顾起来,也不过是瞬间片刻,犹如一眨眼的工夫;然而我们是人类,不是昆虫;我们有活生生的精神,而不是一时的云烟。“他叫风作为他的使者,叫暂时的火作为他的执行者。”我们会做得比这些还少吗?在我们具有人的相貌的同时,让我们做人的工作吧;正像我们从“永恒”那里夺取一部分时间那样,也从“不朽”那里夺取一部分感情的遗产吧──即使我们的生命像水蒸气一样,短暂出现一会儿,便马上消逝无踪。

 

可是你们当中有些人不相信这个,他们认为这片生命的云雾不会这样结束──将来有一天它会在天堂的地板上飘浮,那时上帝会随着云雾而来,每双眼睛都将看见她。总有一天,你们会相信,就在这5年,或10年,或20年内,我们每个人都将受到审判,帐簿会翻开。假如这是真的,那么更有甚于此者也必然是真的。难道只有一天是审判日吗?要知道,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审判日──每一天都是“最后审判日”,而且用西方的火写下不能撤消的判决。你们以为那个审判日要等到墓穴之门打开之后才来吗?它就在你房门跟前等着──就在你街口上等着;我们正处在审判日当中──我们踏死的昆虫是我们的审判官──我们在烦恼中度过的时刻是我们的审判官──那些养活我们的“生命原素”会审判我们,正如它能照顾我们一样──那些欺骗我们的娱乐会审判我们,正如它能放纵我们一样。我们在具有人的相貌的同时,无论如何也要做人的工作,如果说生命确实不像水蒸气,并不会消逝的话。

 

“人的工作”──这是指什么呢?唔,我们每个人可以很快就知道,只要全心全意准备这样做。可是我们许多人大半在想:不是我们要做什么,而是要获得什么;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人物也堕入了亚拿尼亚的罪恶;这是一种致命的罪恶──我们要把价钱一部分扣下留归自己。我们喋喋不休地谈论举起我们的十字架,仿佛十字架唯一的坏处就是它的重量──仿佛它只是个背负的、而不是在上面作牺牲的东西。“属于上帝的那些人已牺牲了血肉,以及爱情和色欲。”你们想,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国难当头、宗教审判发生、人的每项利益和希冀遭到危机的时刻──我们谁也不会停止玩笑嬉戏,谁也不会停止游手好闲,谁也不会作出努力去干点有益的工作,谁也不会拿出哪怕是他们仆人衣服上的一小节装饰带来拯救世界?或者是不是毋宁意味着,他们准备舍弃房屋、土地和家人──是的,甚至生命,如果需要的话?生命啊!──我们有些人早已作好准备要抛开它,它毫无欢乐可言,这正是我们亲手造成的呀。然而“生活中的地位”──我们当中又有好多人准备离开那里呢?有的地方存在着的问题是需要找点有用的事来做,而那里不是经常听到极大的反对意见吗──“我们不能离开生活中的地位”?


① 亚拿尼亚(Ananias):基督教《圣经》中人物,他伙同妻子私扣变卖田产所得,欺哄圣灵,被揭发后倒地而死。

 

我们中那些真正不能离开的──这就是说,只有继续从事某种事业或留在领工资的职位上才能维持生活的那些人──他们已经有事可做;那么他们必须注意的事,就是要在工作中表现诚实,而且要竭尽全力。可是对大多数利用这种借口的人来说,“继续留在上天叫他们担任的生活地位上”,就意味着保持所有的马车,所有的仆人和高楼大厦,这些他们大概有能力支付开销;但我要最后一次指出,假如上天确实曾把他们安置在那种地位上──这也绝非必然的事──那么上天现在就是要十分明确地叫他们离开。在生活地位上,利未是收租;彼得是加利利湖岸;保罗是高级教士接待室──他们一接到通知,就得马上离开那里的“生活地位”。


① 利未(Levi),以及下面的彼得(Peter)和保罗(Poul)都是《圣经》中的人物。

 

而且,不论我们的生活地位是什么,到了这个危急关头,那些有意要完成自己任务的人,首先就应当尽可能地不要照旧生活下去;第二,尽量做一切对生活有益的工作;并把凡能节省下来的尽可能用在一切有效的善事上。

 

所谓有效的善事,首先是指人人有饭吃,其次,人人有衣穿,再次,人人有房子住,最后,人人有正当的娱乐,包括艺术或科学,或任何其他用脑筋的科目。

 

我首先谈谈有饭吃;通常有种说法:“不加区别一律救济”,我要最后说一句,你们不要被这种说法所欺骗。那道命令要求我们不是救济该挨饿的饥民,或勤劳的饥民,或和蔼而善意的饥民,而只要是饥民就予以救济。假如一个人不愿意工作,那么他就不该吃饭,这是很对的,绝对正确的──想想这件事吧,每当你坐下来吃午餐的时候,女士们、先生们,在你们做饭前祷告时庄严地问一问:“为了这顿午餐,我今天完成了多少工作?”可是硬要你们本人和你们下面的人执行那道命令,最恰当的办法就是不要让流浪汉和老实人共同挨饿,而要明确无误地发现并抓住那些流浪汉,把他们关起来,不要他们跟老实人混在一起,并且非常严格地做到这一点:即没有干完活以前,他不得吃饭。不过,第一件首要的事,是要保证粮食供应;因此必须在农业和商业方面贯彻执行大量的组织工作,以期生产出最为有益的粮食,并适当地加以储存和分配,目的是为了今后在文明社会饥荒不可能再发生。单就这桩事而言,就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而且对那些乐意从事这种工作的一切人来说,马上就可以动手。

 

第二,让人有衣穿──这就是说,在你们的影响范围内敦促每个人时时刻刻保持整齐干净,并资助他们以便达到要求。要是他们断然拒绝,那么对他们就要放弃努力,而只关心那些在你们的影响范围内的孩子们,让他们长大成人时再没有这种习惯;而且对于愿意穿戴得体的每个人都要给予鼓励。为此,绝对必需的第一步便是要逐步实施按不同等级统一着装,这样他们的级别从服装上就能得知;还要把时装的变化控制在一定限度以内。凡是目前来看完全不可能的都要加以限制。不过困难程度甚至更大,正如很难克服虚荣、轻浮以及渴望掩饰自己的本来面目一样。我不相信,而且将来也不相信,基督教妇女们不可能克服这些卑下而浅薄的恶习。

 

其次,第三,让人有房子住,这一点你们以为应该放在第一位,然而我却放在第三位,原因是我们在发现那些人的地方就必须先给他吃的和穿的,然后才能给他们住处。而且要为他们提供住处,这牵涉到许许多多强有力的立法措施,要斫掉那些阻碍在路上的既得利益,然后,或在此以前,就我们所能取得的措施,还要在所搞到的住房内进行彻底的卫生消毒工作;接着要修建更多的高大美观的一幢幢住宅小区,而且彼此之间保持着匀称协调,四周设有围墙,因而附近任何地方都没有乱糟糟的、不愉快的景象,而里面全是干净、繁忙的街道,外面则是开阔的乡间,沿墙一带都是美丽的花园和果园,因此城里任何地方都是完全新鲜的空气和绿茵地,只要步行几分钟便可以望见遥远天际的景色。这是最终的目标;不过就现在我们立刻能办的而言,要马上完成每一桩细小而可能的好事;屋顶有漏洞就去补好──篱笆上有缺口就去编好──摇摇欲坠的墙壁马上加固──摇晃的地板马上撑住;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双眼来进行清扫,安排整齐,直到气也喘不过来,天天如此。而且接踵而来的将是创作一切健康的美术作品。我自己就曾在萨沃伊一家客店,用一桶水和扫帚把一段石砌楼梯从上到下洗刷一遍,而店里人自第一次登上楼梯以来还从未清洗过一次呢。那天下午,我画速写从未画得那么好。

 

以上这些就是文明社会的三个第一需要;每位基督徒男女应遵从的守则就是要直接为这三种需要之一服务,只要这跟他们自己的具体职业是一致的;假如他们没有特别的事可做,那就要全身心投入其中。在平凡的职务中作出这样的努力,所有其他好处就会随之而来;因为在直接跟物质方面的坏事作斗争中,你们就会发现一切坏事的真正性质;从各种不同的抗拒行为中,你们会看出什么是真正的错误和抗拒做善事的主要力量;你们还会发现万万料想不到的援助,和它给人的深刻教训,而事情真相就会这样呈现在我们面前,而这一点我们凭推测是一辈子也达不到的。你们会发现,只要你们真正想要做点事情,几乎每一个教育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每个人都将变得很有用,最适当地发挥作用,而且在那种用途中学会最值得知道的东西。这时,而不是在此以前,竞争性的考试将是非常有益的,因为考试将是每天的、平静的、实际的;在这些熟悉的技艺上,在这些细小、但可靠和有用的知识上,必将启发和证实更伟大的艺术和辉煌的科学理论。

 

但事情不止于此。在如此神圣而单纯的实践上,最终必将建立一种绝对正确的宗教。人生中所有奥秘中最大的、最可怕的莫过于甚至最虔诚的宗教也是腐败的,这种宗教不是每天建立在理性的、有效的、谦逊的和有益的行动上。请注意,有益的行动!因为只有服从这个法则,才能使一切宗教保持纯洁──如若忘记,就会使一切宗教虚假。在任何宗教信仰中,不论是黑暗的还是光明的,我们任何时候只要听任自己的心关注着我们跟其他人有哪些不同,我们就错了,而且落入了魔鬼的控制之中。那是法利赛人感恩祷告的实质所在──“主啊,我感谢您,因为我跟其他人不一样。”在我们生活的每一时刻,我们都应该试图找出,不是我们跟其他人的不同,而是我们跟他们的一致;一旦找到了我们能一致去做的任何一桩该做的事,不论是善的还是美的,(除傻瓜外谁不能做到呢?)那就去做吧;共同一起推动它;你们在肩并肩一齐推动时不可能发生争吵;可是一旦那些甚至最优秀的人物也停止推动,而且开始谈论,那么他们就把爱吵架误认为虔诚,事情也就完蛋了。我不想谈过去时代以基督的名义犯下的种种罪行,也不想谈当今时代认为与服从基督相一致的种种愚行,可是我却谈谈在宗教感情方面的可怕的腐败情况和生命力的浪费,为此本应成为每个民族的指导灵魂、青春时代男子的辉煌、女子的纯洁光明的那种纯粹的力量就被转移了或抛弃了。你们可以经常不断看到这样的女孩子,从未教育她们去完成一件有益的事;她们不会缝纫,不会烹调,不会算账,也不会配药;她们整个一生不是在游戏中就是在傲慢中度过。你们也会发现像这样的女孩子也有严肃认真的时候,这时她们把所有内心的宗教热情,即上帝打算用来支持她们度过每天劳动的厌倦生活的那种感情,投入痛苦而白费的沉思之中,想要弄明白伟大《圣经》的意义,却不知道除了通过行动,那上面任何一个音节也是无法弄懂的;她们妇人时期的天生智慧和仁慈心肠成了空虚的东西;她们纯洁良心的光辉被歪曲成为毫无结果的痛苦,因为她们面对的问题是普通劳动生活的法则本可以立即为她们解答的问题,要不就是她们始终无法理解的问题。假如给这样的女孩子任何一桩真正的工作,让她一天亮就忙忙碌碌,直到晚上精疲力竭,让她明白她的同胞正由于她一天的工作而生活确实要好些,那么她热情中的那种软弱无力的悲哀就会变成一种光辉而有益的平静,因而显得庄严。

 

我们青年人也是如此。我们从前教他们用拉丁文作诗,于是就说他们受了教育;如今我们教他们跳高和划船,用球拍击球,因而就说他们受了教育。他们会犁田吗?他们会播种吗?他们会在正确的时候种植吗?或者满有把握地砌砖吗?他们一生的努力是不是要做到在思想上纯洁、侠义、忠诚、神圣,在语言和行为上文雅优美?有些人确是如此,不,是许多人,英国的力量就在他们身上,希望也在他们身上;然而我们必须把他们的勇气从战争方面转到仁慈方面来;把他们的才智从言辞辩论转变到对事物的观察上来;把他们的骑士精神从游侠冒险转到为国王般的国家权力忠心服务上来。这样,为他们,为我们都确实会存在一种不易败坏的幸福和一种没有错误的宗教;会存在这样一种信仰,它再不会被诱惑所袭击,再不靠愤怒和恐吓来加以捍卫;而且在我们身上还会存在这样一种希望,它不再因岁月能消灭一切而被摧毁,或因阴影能暴露一切而蒙受耻辱。在这些当中必将存在一种最伟大的事物;那是上帝的永恒的意志,永恒的名称。因为在这些当中最伟大的事物就是,慈善。

 

选自《外国名家散文丛书──罗斯金散文选》,沙铭瑶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7


录入:杨阳

预读/校对: 陈涛、zzj

整理:陈涛

执编:郑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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