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 | 安淑媛:像大山一样沉默的父亲

安淑媛 太原道 2018-06-15

    认识父亲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父亲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不苟言笑,一脸正气。可父亲是个苦命的人。自幼丧母,不堪忍受继母虐待,十几岁从家里逃出,跑到太原,举目无亲,到处流浪。偶然的机会找到一份工作,做看城门的警察——总算有碗饭吃了。1949年太原解放,父亲带着妻子儿女到了祁县安家落户,在县政府水利局当会计。父亲工作认真,为人厚道,从不与人争长论短。每到年底,单位发放生活困难救济金,同事们总会想到他:“给老汉吧,他拖儿带女一大家子,困难多。”

    那时我跟着姥姥住在舅舅家,在太原上学,只有放了假才回祁县去。有一年寒假,我在祁县住了一个月,快开学了,要回太原。父亲早早起来,天不亮就用自行车带上我赶到火车站,可突然发现火车票忘在家里了。父亲二话没说,立刻骑上车子飞快往回返,取来车票刚好没误我上火车。此时父亲满脸是汗,却没说一句责备的话。1957年父亲蒙冤入狱,3年后恢复自由,暂住在太原义井。1960年,正值国家困难时期,我参加工作一年多了,在一家纺织厂子弟学校教书。国庆节,父亲从义井步行到学校来找我,说单位发了一张节日餐券,他舍不得吃。我跟着父亲到了他们食堂,父亲用餐券买了一大碗肉菜给我。困难时期,人人都吃不饱,主食、副食都是凭票供应,肉蛋更是难得一见。我端着香喷喷的肉菜,一阵狼吞虎咽,一大碗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太好吃了!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美餐。

    后来父亲回到榆次秋村爷爷家,种地劳动,当了农民。每当地里的西瓜熟了,父亲就买上瓜骑上自行车给我们送来。孩子们看见姥爷来了高兴得又蹦又跳:“姥爷送西瓜来了!”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天津。我公婆都在天津,我爱人回天津把婆婆接到太原(公公留给天津的妹妹照看)来住了半年。我父亲知道了,特意骑自行车驮了一口袋水果,从秋村来看我婆婆。我婆婆十分感动,连连说:“让姥爷受累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这么远,多好的姥爷啊!”

    父亲不苟言笑,却很内秀,在榆次秋村和他的一帮老弟兄们成立了一个宣传队,吹拉弹唱,热闹得很。父亲会拉二胡,常给人伴奏。父亲念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他用毛笔抄写的“老三篇”张贴在村里许多地方。

    上世纪80年代初,公平、正义的阳光温暖了我们全家,父亲的冤案平反了,又回到县政府水利局工作,享受了离休干部的待遇。后来父亲老了,疾病缠身。孝顺的弟弟把父母接到自己身边,悉心照料,直到他们去世。

    父亲一生受了多少苦,谁也说不清。他像大山一样沉默,从不诉苦。他胸怀博大,从不记恨别人,就是对他的继母也一样孝顺。记得爷爷去世后,他和叔叔们一起开家庭会,研究老人欠债偿还事宜。一位婶子提出异议:“这些债务都是老人自己欠下的吗?”因为当时三叔一家与老人一起生活,所欠债务当然不能全算在老人头上,一旦认真细究,恐怕就要产生矛盾。父亲是老大,他挺身而出,主动承担了债务的一大半,他认为:“弟兄之间的团结比金钱更为重要。”父亲就是这样言传身教,家庭中孝悌为重。所以我们家的兄弟姐妹都像父亲教育的那样非常友爱,一人有难,大家来帮。

    父亲,敬爱的父亲,此刻,我深信他和母亲在另一个世界,正微笑着看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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