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言礼:我与戴炳南

蒋言礼 太原道 2018-06-14

█ 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军军长戴炳南


读了这个标题,许多人会发愣,特别是年纪稍大一些的太原人。戴炳南是阎锡山的一个军长,生于1906年,死于1949年,而我1954年出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戴炳南所以老太原人都知道,是因为解放太原时,当时国民党的黄樵松军长准备起义,时任师长的戴炳南向阎锡山告了密,结果阎锡山抓了黄樵松,黄的起义失败,致使太原解放的时间延迟。太原解放没几天,戴炳南就被抓到,不久,公审后挨了枪子。





█ 戴炳南被抓捕照片


那时,解放太原的故事人人知晓,这几个人物耳熟能详,大家都称颂黄樵松的大义壮举,痛恨戴炳南的小人行为。我压根也想不到他们和我能有什么瓜葛。但就扯上了,扯上的不是英烈,而是告密的小人。


这件事烦恼了我三十多年。1984年3月,太原日报社从社会上招聘采编人员,我报考了,笔试面试成绩都不错,当时我已经抽调在报社学习。一天,报社一位朋友悄悄告我,报社招聘工作正在政审,有人反映戴炳南与我家有关联,具体说吧,就是戴是我母亲的前夫。我听了,有些吃惊,这是告我的黑状,想阻挡我进报社。你想,报社是市委机关报,是喉舌部门,怎能录用国民党阎锡山的高官后人呢?但又一想,这事与我八竿子打不着,政审是需要正式外调材料来证明的。


我进报社很顺利。


这是后来听说了,我的家庭问题确实上过编委会,有主要领导说,虽然蒋言礼的家庭出身有问题,但与本人没有关系,他的父亲又不是戴炳南。上世纪八十年代,政治空气轻松,报社的老总们都很开明,在这事情上没有为难我。当时具体负责招聘工作的领导是陶厚敏、郭家仪、郭镇康等领导,后来,副总编郭家仪见到我,总提我招聘考了第一的事情,因为当时并没有公布考试成绩。


这件事没有影响我进报社,我也就没有太当回事。只是有时思忖,何人这么居心叵测?心头难免就波澜起伏起来。有人说,好像是我的同学干的,我曾分析过无数次,也没有分析出个甲乙丙丁。


回过头来说说我的家庭问题。我母亲确实有过前夫,姓贾,当过阎锡山时代太原公安局的科长,1950年镇反时被镇压了。好像当时的政策就是,伪政权要害部门科长以上的一律镇压,划在杠杠里的,那就没跑了。关于解放初期的“镇压反革命运动”,现在有许多说法,也有一些档案材料面世,杀人过多过滥,冤案也不少。朱自清的一个儿子是在敌军里卧底的自己人,也被镇压了,多年后弄清,才平了反。这是另外的话题。过了几年,母亲 又找了我的父亲,叫蒋永彬。父亲是山东莱阳人,戴炳南也是山东人,这一点倒相同。我父亲出身富农家庭,在国民党军队当军医,后被解放军俘虏,又穿上解放军的军装,解放后,转业到太原。父亲回老家探亲时,找土改时欺负了我爷爷奶奶的人,讨要说法,山东人,性子直又急,加上穿了解放军的军装,不含糊,言语不合,惹了人家。后来人家举报至父亲转业的单位,说是阶级报复,父亲就以“反革命罪”被判了三年劳改。父亲的命运就此江河日下,霉运频频,变得沉默寡言,再无山东人爽豪刚烈之气。可以想象,我母亲的命运也是苦不堪言的,政治的压力,生计的窘迫,一辈子没遇过几天开心的日子。


█ 作者母亲和大哥,被剪掉的显然是大哥的生父


█ 作者生父蒋永彬


█ 文革前一年的作者一家人,那时家中相对平静


话再说回来,尽管我认为戴炳南与我家没有干系,但报社的人却没有人相信。


一天,与我一个单位的妻子回家说,某老总问我,你婆婆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她不知何意,只是说,人老了,看不出来。我想,这肯定是又和戴炳南扯上了。因为自打有了这件事,我不由地对戴炳南也格外关注,知道戴因告密有功,阎锡山不仅把他从师长提拔成军长,还给他介绍了老婆,有资料说,那女子年轻漂亮,本名潘德荣,雅号“哈德门”,也有资料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省府里当打字员。后来,也有人告我,某领导认为我母亲就是戴炳南的小老婆,讲述得眉飞色舞,细节非常生动。再后来,我从网上也看到许多这些逸闻,那是说潘德荣的,安在了我母亲头上,其实我母亲姓刘,而且没上过学,是家庭妇女。我以为知道此事的人比较少,而议论的人也无恶意,但我还是很不高兴,因为毕竟戴炳南不是多么光彩的人物,话说回来,即便是光彩人物,又与我何干?无意之中,把母亲的形象还弄得暧昧不堪。



到了2010年,一次,我与报社总编刘平清出差,路上闲聊,他就说,报社水深,藏龙卧虎,有背景有故事的人很多,就提到我家与戴炳南的事。刘总编是从广州日报调过来的,来报社还没几天,就耳闻了这事,你说让人烦心不烦心?我做了解释,刘总却安慰我,没关系的啦,戴炳南也是国民党的英雄,有才干的高级将领,不是一般人,各为各的信仰献身嘛。搞得我真无语。还有一位女编辑,有次和我说,很佩服我的顽强精神,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就问。她说,黄樵松和戴炳南家的人,她都认识,都有出息。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以为我背着戴炳南这么大的黑锅,在突出政治的年代还奋斗成这样,多么不容易呀。其实,她说的黄樵松的家人,我也认识,姓周,是黄的女婿,早几年当过太原市广播电视局副局长。但人家是真的,不是山寨版的。


有一阵,我很想知道这个事的范围有多大,就问单位的一些人,果然,许多人都知道。就连我的校友,晚我几年进报社,密切到喊我为“师傅”的杨进先生(现在是晚报副总编啦)也说知道,我说,你咋不问我?他说,这事咋好意思问,要是正面的大人物,我早问了,我还要跟着光彩光彩呢,毕竟是我师傅呀!连我现在的邻居,我当山西商报总编她当总编助理的红樱女士也笑着说,早就知道,就以为是。写到这里,我很感念我的这些亲爱的同事们,从他们的眼神里,我从未感受过一丝鄙夷的神色。我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记得上中学那会,一个班干部当着我,对其他同学说,他家是富农,语气里充满鄙视。人家属于贫下中农红五类,全身满载着优越感。那个场景,我不会从记忆里擦去。


前几年,我动了一下调查这件事的心思,先后询问了几位当年的领导,都说记不清怎么一回事了。我想问一问老杨,当年他做报社人事工作,我的政审外调是他去的,这些事情的缘由他应该知道,况且,他就和我住在一个单元。看他病病歪歪的样子,又不忍打扰,结果,两年前,老杨也去世了。


当年那个告密(其实也不是告密,是捏造)的人,不知在哪里。


这个事情今天对我来说,已影响不大,无非成了某些人的谈资而已,所以把它说出来,就是为了澄清一件事情的真相,谣言是很容易成为事实的。


这几天,崔永元怼冯小刚刘震云的事件,如火如荼,占尽头条。我也是个吃瓜看热闹的,其它不评论,我能理解崔永元当年受伤害的委屈痛苦难言和今天的愤怒,愤怒到有些极端。以致又伤害了无辜的刘震云的女儿。无论大人物还是小人物,谁的心灵也是细嫩的肉,谁也有最最薄弱的敏感点,受不得伤害。当然这个伤害,当事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你觉的没事,他已痛苦得一塌糊涂。你双腿挺直,步伐方正,有人骂你拐子,你当笑话,如果反过来呢?


想起两件事,也检讨一下自己。我爱舞文弄墨,曾把年轻时的一个恶作剧,写到一篇散文里炫耀。恶作剧的对象是我的好朋友,当时他就很生我的气,好长时间不理我,后来和好。若干年后,他看到这篇文章,虽然是匿名,还是生了气,我做了简单的道歉,他也没有释然。我这算二次伤害。还有一篇小文,写一个老邻居,描述时用了不好的比喻,他的女儿无意中看到了,极不满意,传话过来表达愤慨,虽然他父亲早不在世。看来,一句话,几个字,有意无意,都可伤人,至于有意的行为,更让人怒不可遏。每个人都有捍卫自己人格尊严的权利。


人生苦短,无论红黑白绿,都是云雾一场。酸甜咸辣,尽可任意选择;追名逐利,也无不妥之处。各行各道,各寻快活,但伤及无辜,便最为下策。人老了,有时才悟觉一些基本道理,不成熟时,最容易做下利令智昏的事体。人要时时心存善念,涉及到旁人的言行举止,尽量考虑人家感受。做错了,就道个歉,让人家心理平衡一下。每个人的心理都趋向平衡,社会大约也不会倾斜到极端。世界是你的,也是我的,更是所有人的,但肯定不是一个人的,所谓生存之道,就是为人之道,尊重别人,也就尊重了自己。什么叫修养教养,这大概便是。时下,常听人说一句话:让人舒服的人,才是智慧的人。此言真言也。


█ 作者母亲晚年和她的三个妹妹,两边是她的侄儿夫妇

 

我与戴炳南(续篇)


本想写了《我与戴炳南》一文,就会了结了我几十年的一段困扰,说明一桩事情的前前后后,让认识我的人了解真相,让这个流言蜚语就此打住。不料想,文章发出后,引来的反馈如此热烈,许多人又给我提供新的信息,使我不得不再写个续篇。


我一直以为戴炳南的事发生在我应聘太原日报社的时候,有人给我发来信息,说在铁建的时候,就有此传闻。我赶紧问何广袤,他是我好友,铁建和我一个连。他说,很早了,有人和他说过,蒋言礼的父亲是戴炳南,被杀了。并神秘兮兮地说,那戴炳南可不是一般人呐!当时广袤还不知道戴是何人。我在造纸厂时代的一个同事微信上和我私聊说,那个时候就知道你的亲生父亲被镇压了,你现在被劳改的父亲是继父。你看看,这事情更复杂了不是?荒腔跑调到何种地步?我本来以为告密咬我的人是捏造者,是源头,这样看来,源头还要早。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外调材料泄露,传来传去走了样的。那个时代的人,对此类隐私又格外有兴趣。中小学时代没有档案,也不存在外调政审,我走向社会的第一站就是铁建,参加铁建时不政审,但听说中间有过外调,可能为下一步分配工作做准备。难道铁建外调材料时就有此一说?广袤先生自告奋勇要为我打听,他知道铁建连里那时谁搞外调,谁整理保管档案材料。我在铁建连里本是文书,因家庭问题不会让我参与这些政治性很强的机密工作。连的最高领导是指导员,我们连的马俊山指导员是市公安局派下来的,很懂的这套规矩。我和马指导员的个人关系其实很好,多少年来一直有来往,但从他嘴里始终没有听说过此类讯息。现在如果问他,他一定会实情相告,可惜他三四年前去世了。


█ 文革时期的作者


█ 作者大学时代与同学朱晓涛在晋祠合影。朱晓涛是朱自清的孙子。


广袤的消息来了,他找到了连里当时保管整理档案的人,是位女士(广袤兄一般和女同胞关系都好)。人家回忆,档案里没有关于戴炳南的片言只语,那位女士称也看到了我的那篇文章。我的外调材料里只简单的说,父亲参加过国民党军队一类。你看这事情,线索又断头了。


戴炳南与我家怎么挂上钩,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谁是始作俑者?又扑朔迷离起来。


后来有关我的的所有外调,就不提我母亲前夫的事情了,因为与我无关。这也算一种进步吧,总不能动不动就把人查个底朝天,祖宗八辈都不放过。我入党时,也要走这个程序,那是1987年。好像还在支部大会上念了我的外调材料,很简单,和我上篇文章里介绍的差不多,根本没有任何与戴炳南相关的东西。那时的 政策是,不管你父母家庭清白不清白,但要清楚。显然,组织上认为我已经清楚了。这里小小更正一下,上篇文章我说父亲回老家穿的是解放军衣服与人论理,山东老家有位亲戚看到后,联系我说,我父亲穿的是国军的衣服。那就是说,影响了父亲的那件事,是发生在被俘虏后当解放军之前。亲戚说,因被论理而举报,导致父亲进了监狱的那个人,现在还在,曾是村里的小队长。


还引来一件有意思的事。


“言礼老师,今天看了《我与戴炳南》一文,才知过去还曾把你和戴炳南联想到一起过,那个时代呀,黑白颠倒的事太多了,我们经历相似。关于潘德荣(太原话潘的芸),我从母亲口中听说较多,据说潘是我母朋友,好像是师范学生,给戴当小老婆也没几天,一解放就在其姐夫帮助下去了西安,后嫁给一个大学教师。改革开放后潘还回太原,我妈还让我看过潘回来她俩去照相馆照的合影,潘虽中年但很漂亮气质不错。我母去世此照片再没找到,不知是否早让我弟弟们拿走了。我们因母亲的历史问题受了很多罪,不能提。也感谢那种艰难和压力,逼着自己去努力奋争……”这是结识不久的一位女性朋友给我微信上发来的。说实话,我写上篇文章时还想,和我母亲年龄相仿的潘德荣不知后来境况如何,我们是山寨版的,都招致那样精神上的屈辱,而真身会是什么样结局?这总算得到一点讯息。潘的姐夫真是英明,在西安,知道戴炳南的就很少很少了。不久,那位朋友又给我发来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我第一意识是,姓潘的!她说不是,是她母亲年轻时的。“这是当年的我妈,当年福利照相馆私自从一张六人合照中截图放大展在橱窗”。她接着说,潘比我妈漂亮。其实她妈也挺漂亮的,否则,照相馆不会展示在橱窗里。这件事本来到此为止了,没有找到潘德荣的照片有点小小遗憾,有些读者在给我的留言里表达过这个意思。不知为什么那么多人对潘德荣感兴趣。网上有戴炳南的照片,文友高建东在他的《追忆青涩》微信公号转我的文章里,配了戴炳南的照片,很硬朗帅气的一个中年汉子。


故事该结束了吧。当我又瞥了一眼那张照片时,不知怎么感觉眼熟得很,在哪见过似的。哎!脑子忽然一醒,咱家婆姨就有这么一张照片,细看,越看越像我家妻子年轻时的模样,她也有一张那个姿态的照片。我赶紧喊她来看,她瞅来瞅去,不语了。平常我有时说,某某某像她,她会迅即否定。这张照片,闹得她却犹豫起来,这种情况没见过。为了证实我的感觉判断,我分给三个人发去照片,向他们发问像谁?上篇提到的杨进说了我爱人的名字,而且指出:神似,更形似。杨进与我爱人从小到大一直是同学,后来又到一个单位工作,熟悉得很。老熊说,像你夫人。老熊与她一个办公室工作多年。最后是她妹妹,我的小姨子回答:哈哈哈,我的姐姐!不是我感觉有差错吧。颜值的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真不多见。这是一个颇有喜剧味道的插曲。


█ 作者夫妇在一次演出后


世上相似的事情很多很多,一不留神就会混为一谈。表象往往把人迷惑,迷惑得以为那就是真相。真相却只能有一个。


潘德荣的“荣”,我爱人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关于戴炳南,推荐阅读:

决战太原之七:将军的决择——黄樵松、戴炳南、仵德厚的歧路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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