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面前,俄罗斯人安静得要死

王勤伯 凤凰读书 2018-06-16

凤凰读书  王勤伯专栏

  世界杯特辑  

 



比赛结束后,咖啡厅里终于热闹了起来,女人的声音。

 

一直把墨镜挂在额头上方的苗条黑发女人笑了,她拿着啤酒杯一样巨大的玻璃罐喝葡萄酒。原本和男伴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壮硕金发女人挪了过来。她们一边喝酒,一边嘻哈聊天,直至酒尽,又相约一起出去吸根烟。她们经过时,摇拽的裙摆把一兜酒气甩到我的电脑键盘上。

 

我在写俄罗斯,写她们的国家,酒气或香气都会笑纳。或许这兜酒气就像俄罗斯送给沙特的5个进球一样慷慨,尤其因为之前的90分钟里我经历了这辈子最死寂的世界杯揭幕战。

 

出发前,我从未怀疑过俄罗斯主办大赛的能力,也不担心西欧国家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安全问题,亦对俄罗斯民众的友好抱有信心,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料到这点:足球面前,俄罗斯人安静得要死。


 

世界杯开幕前2天,我读到《圣保罗页报》的一份调查:53%的巴西人宣称不关心2018世界杯。对于足球王国巴西,这个数据是个记录,超过了1994年和2006年世界杯的51%.

 

然而,巴西式的漠不关心也是情绪翻涌的漠不关心,巴西人提供的“不关心”理由包括:2014年1:7输德国伤得太深,巴西经济状况不佳民众格外厌恶现任总统特梅尔,FIFA和巴西足协腐败窝案……《圣保罗页报》也表示,巴西队如果走势不错,可以扭转民众的态度。

 

俄罗斯人的安静却是死一样的沉寂,就好像通过足球表达任何一种情感都是有罪的。我说的当然不是莫斯科开幕式现场为普京致词欢呼雀跃的俄罗斯妹子,也不是看台上展示战斗民族赤裸上身的壮男,或是被外国游客占据的大城市广场和酒吧街,而是我身边这些普普通通的俄罗斯人。


 

巴西队把世界杯期间的大本营定在索契,我住在距离巴西队训练场一步之遥的酒店里。酒店的客人多是从俄罗斯各地来此度假的情侣和家庭。

 

我来索契采访俄罗斯世界杯,他们来索契做夏天在俄罗斯最该做的事:跳进黑海,在躺椅上享受南俄奢侈的阳光和干爽。没有人像英国或南欧国家的居民一样穿着足球服装,近在咫尺的世界杯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6月14日傍晚,揭幕战进行中,我像之前几天一样匆匆忙忙地赶到餐厅。下午去30公里外的索契体育场参加了市长招待酒会,回程太堵,不仅错过了巴西队傍晚的新闻发布会,到达饭店时比赛也已开始。

 

堵在路上时,我很懊恼没能观察到俄罗斯民众对开幕式和普京致词的表情和反应,但餐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却让我意识到什么也没错过,即使错过也算不了什么。

 

餐厅四壁上十多个电视屏幕都在播放比赛,俄罗斯攻入1:0进球时,我正挤在自助餐台前的人群里往盘子里夹菜。只听见背后几个低沉的嗓音,说不出是喝彩还是叹息。回过头去,比我更早回头的几个人已迅速地再回过头来。知道比分是1:0就已足够,他们对进球慢镜头重放没有兴趣,更在意今晚到底吃更多的牛肉、鸡肉还是鱼。

 

一边吃,我一边做统计,整个餐厅里,只有不到1/5的人抬头望着屏幕,超过一半的人对球赛视而不见。


 

过去十多年里我去过不少足球大赛,不管在亚洲、非洲、南美还是欧洲,如果东道主比赛正在进行中,很容易出现万人空巷的场景。餐厅、酒吧、旅馆、机场候机室……任何正在直播比赛的屏幕下方,都会聚集起一群人,他们共呼吸同呐喊。在葡萄牙,每逢国家队比赛,人们早早为汽车插上小国旗,距离开赛还有好几个小时就不停地摁喇叭,如果赢了球,则是彻夜不眠加倍地摁。

 

唯有在索契,普通人对世界杯表现出的是非同寻常的淡漠。是不是大多数俄罗斯人对足球本就缺乏热情?刚到这里一周,我无法做出仓促的结论。不懂俄文,无法和当地人深入交流,但我也不愿照搬欧美媒体上各种现成的结论,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餐厅里啃食着晚餐,我很快意识到周遭的淡漠极具传染力。比分扩大为2:0,我竟羞愧于自己的拍案叫好打搅到了邻人。这时餐厅的电视讯号出了问题,屏幕花成一片,无论是关注比赛的少数人还是不关注比赛的多数人,没有一个感到不妥。


餐厅楼下的气氛倒不冷冰冰。一群小孩在旅馆工作人员带领下做游戏,四周长凳上的家长们看得乐滋滋笑呵呵。旅馆是一个多栋建筑组成的度假村,我趁中场休息散了几小步,又坐进公寓楼大堂的咖啡厅,大屏幕正在播放下半时的比赛。


文首提到的黑发女人和金发女人各自坐在一条长沙发上,背对着屏幕,正对屏幕坐着的是她们的男伴。在金发女人的男伴身上,我终于看到了些许球迷的特征:他啃着一串烤肉,喝着一听啤酒,眼神里略有些许球迷专有的紧张。


即使这样,他也没有为俄罗斯队的3:0、4:0或5:0欢呼。比赛结束,金发女人带着满意的神情对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个头。然后,他和黑发女人的男伴离开了咖啡厅。


服务生放起流行音乐,金发女人挪了座位,和黑发女人兴高采烈地侃起来,咖啡厅恢复了生气。我感觉自己回到了人类中间。


24小时以后,我坐在索契体育场里,观看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比赛。在精彩的3:3进球大战面前,4.5万人的球场仍然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人们为进球欢呼,但在进球和进球之间,看台上安静得可怕,只有离我不远的几十名葡萄牙球迷在持续不断地呐喊,“葡萄牙!葡萄牙!”



看台上的俄罗斯当地观众?我仔细观察自己身边比较容易分辨出的那一些,他们认真又凝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里。如果这里不是球场,他们也可以带着同样的认真和凝重在剧院看一场戏。


此时我已些许明白为什么俄罗斯无法成为一个足球大国:这里的一切都与“重”有关:沉重、凝重、庄重、稳重、郑重,但足球需要“轻”,轻狂,轻灵,轻盈,轻快,轻捷。


揭幕战前媒体热炒的“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从未杀出过世界杯小组赛”是个伪命题。在苏联足球史上,巨星多是乌克兰球员,70年代的布洛欣,80年代的别拉诺夫……苏联解体后,舍甫琴科又接过他们的衣钵。


乌克兰球星普遍都很快,很轻,很灵,就像永远在逃离。再加上神奇教练洛巴诺夫斯基,基辅才是苏联时代的足球重心,很多乌克兰人认为苏联队就是一支因为俄罗斯球员加入导致实力被削弱的乌克兰队。


谁知道逃离是不是足球的一种动力?或许我也在寻找逃离,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在足球大赛进行中感到无趣,我想从足球里得到摇滚节奏、颠覆日常和无限畅想,实在无法忍受周遭这漠然的庄重、认真的死寂。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王勤伯专栏



1979年出生,体育记者,文学译者。流利使用多种欧洲语言,专注研究和翻译20世纪早期匈牙利文学。代表作:《黑白梦华录》系列散文集,《月光下的旅人》(译)。



责编:野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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