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侏罗纪世界不在电影里,在中国自贡 | 博物馆窜行记

顺手牵猴 大家 2018-06-16



从自贡长途汽车站叫车进城。上海一个朋友那天异想天开,约好了飞到重庆看美院校园,然后再去成都看变脸。作为两个少小不曾入川的中年人,一路全凭一点不靠谱的史地知识,瞎猜着走。自贡是中途的一站,而且是在我这个业余古脊椎动物爱好者的坚持之下,因为当地有一座出名的恐龙博物馆


同行的朋友是一吃货,上车第一句话就问开车师傅有什么馆子推荐。师傅倒是相当健谈,说老街兔绝对不能错过。“绝对”这个词绝对有点睛之效。做为北京人,知道的第一个自贡人物,就因为乱说乱动,参与戊戌变法事败,拉到菜市口就义成仁。近年又有几个名人,也都是勇于发表意见的,撕逼起来,有种义无反顾的轴劲儿,和北京人看问题“话又说回来了”那种范儿,显得很不一样。


介绍完怪味兔头,师傅又有高论,说自贡是个发国难财的地方;比如抗战时期就特繁荣,因为沿海不保,这里的食盐供应就特别受到倚重。对历史没有研究,不知如何看待这种别开生面的说法。前些年,纽约哥大倒是有个中国研究教授在一本书里提到上世纪三十年代,自贡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盐商们自行组织超越地区的社会网络,转移资金,开发技术。而这一切,都是在政府控制和外国金融支持之外实现的。


出租车经过釜溪,可以看见河道从城区蜿蜒而过。当年这一带曲折的水面上,驳船往来,把本地产出的井盐,沿长江运往各地,情景让人想起早年间的欧洲盐城萨尔茨堡。这个城市的现名,就是由自流井、贡井合并而来。两地均由盐井得名,可见这项产业昔日的盛况。这一带当年井架密集,就像石油热潮时的得克萨斯,随处所见都是采油的磕头机。据说曾有美国人把钻井技术介绍到这里,可当地人不屑一顾。


本地有名的燊海井,靠着铁钻冲凿的古法,乾隆年间就已超过一千八百多米的钻探深度。这座井的所在地,后来改造成了博物馆,馆内还有成包的盐出售,至于产地究竟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于是笔者忽悠同行的朋友,说这儿产的食盐都是进贡给皇上的,要论逼格,比布列塔尼的盐花(fleur de gel)还高。这哥们儿听了当即买下几大包,喊来速递公司物流回家。


自贡另有一家盐业博物馆,就在张飞祠对面不远,对该行业的来龙去脉有更详尽的解释。这里以前是西秦会馆,一座建于乾隆年间的大型院落,飞檐重叠,还有雕饰繁复的戏楼。但笔者此行却不是要学习本地采盐业的历史。到了二十世纪中期,这里还在继续打井钻探,采掘地下资源,只是对象以及从食盐变成了天然气。很多深藏地下亿万年的秘密,也就此曝晒到光天化日下。



1985年,自贡东北方大山铺的一个天然气设施工地,发现一种兽族恐龙的后颅骨化石。随后又挖掘出这头食肉恐龙的部分牙齿、颈椎、脊椎和锁骨。这些残损化石全部来自该地区被称做下沙溪庙地层的早期侏罗纪岩层。由于缺少完整标本,它的分类至今仍有争议,比如应该划入斑龙还是虚骨龙科。这个物种被古生物学家董枝明命名为建设气龙:气龙(Gasosaurus)是林奈双名法中的属名,表示与天然气公司有关;种加词constructus意为建设,因为化石发现于建筑工地。这种特异的物种命名,在该地区并非没有先例。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自贡以南的宜宾附近一处筑路工地,发现了残损的脊椎骨化石,后被认定属于一种巨型的蜥脚类恐龙。就是那种头部细小,颈尾超长,四足行走,以植物为食的恐龙。一般认为,在地球北部的劳亚大陆,这些巨型动物生存在晚三叠纪到白垩纪之前,这几千万年时间。由于上述化石发现地点,是金沙江马鸣溪渡口附近一处筑路工地,加之现场工作人员的口音差异造成误解,中国的古生物学之父杨钟健教授将其命名为建设马门溪龙(Mamenchisaurus constructus)。


建设马门溪龙


做为一种需要“动土”的学科,古生物学在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期得以狂飙突进式发展,正是因为开矿、筑路这些经济活动,将大量深埋地下的史前秘密,带到了地面。1851年,伦敦水晶宫举办的首届世博会上,尚处于原始幼稚阶段的恐龙形象,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并引发了一场文化热潮。当时的主要物种,比如禽龙,就是因为缺少完整的化石证据,而被误认为像蜥蜴那样匍匐行走,并将一只特化发育的角质拇指,误判为鼻子上的独角。


纠正这个错误,还要等到1878年,在比利时西部的贝尔尼萨尔(Bernissart)煤矿深处,几十具完整的禽龙化石被意外发现。这些标本呈现了这种早已灭绝的史前动物的大致形态,同时提示它们很可能具有群居的习性。此外,最早的始祖鸟标本之所以会在德国南方的索伦霍芬被发现,也是因为当地采石场出产石板印刷需要的页岩。至于新的恐龙富矿,更是因为出现通往美国西部的大铁路,否则梁龙、三角龙、霸王龙之类的巨兽明星,不知还要埋没到几时。


发现的同时,也是一个破坏的过程。十九世纪寇普、马什之间不择手段的“龙骨战争”,为了彼此之间的同业竞赛,不惜毁掉对手新发现的化石。科技惊悚大家迈克尔·克莱顿的遗作《龙牙》,就记述了这段历史的一些细节。据说大山铺地区最早出现恐龙化石碎片,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但未及发掘研究,就被石油公司修建停车场的推土机群,铲了个一干二净。对于一个百废待兴的赶超型社会,明白化石、文物可能要比汽车、工厂更值钱,往往先要付出天文数额的学费


直到十年后,获准进场的董枝明教授及其团队,在大山铺地层发现了数以百计的新物种,其中包括后来根据这位科学家,以及所在地区命名的蜥脚类董氏大山铺龙。这座古爬行动物公墓的发掘现场,后来建起了自贡恐龙博物馆,也是笔者此行的目的地。从所谓“亚洲第一恐龙博物馆”、“东方龙宫”这些说辞,不难看出当初建馆的用意,绝不限于社会科普教育。


大山铺恐龙遗址


走近博物馆所在的国家地质公园,就会见到一座首尾两端大跨度伸展的浅灰色水泥建筑,略似一头蜥脚类恐龙,顶部突起一排三角形脊刺,梁龙或是马门溪龙,说不清更像哪一种。整座展馆的造型,让人想起罗伯特·文丘里在《师法拉斯维加斯》一文中讨论过的草根建筑方言,把具象的装饰元素用做表达意义的符号。周边园区遍植各种蕨类植物,以及苏铁、银杏,模拟中生代自然生态,枝叶间还有若干机器驱动的恐龙复原像或隐或现。


自贡恐龙博物馆外观


仿古景观延伸到展厅内部,只是所有植被都从实物改为立体透视布景。大厅中央和四周,都有修整装架后的大型恐龙化石,特别是体格超大的蜥脚类,比如合川马门溪龙及其近亲天府峨眉龙。因为每节颈椎更长,而且数量达到19节,它们的颈部长度超过体长的一半。和伦敦、柏林、洛杉矶等地的自然史博物馆相比,这的做法或许和犹他恐龙纪念馆更接近。那些一线大馆很少保证一头恐龙身上,能有两块骨骼出自同一个体。相比而言,这里的展品不是从各地收购汇集,这里本身就是化石的原产地点。



从矿坑周边的观景走廊,可以看到恐龙坟场挖掘时的情景,众多尸骨化石彼此枕藉交叠,其中不少椎干、肢体,仍然按照动物生前的原样连接。



这在极大程度上有助于我们这些外行的观众,用想象复原这些灭绝超过亿年的史前动物。就像古生物学家巴克尔所说,这个学科不是实验科学,而是一种历史学。然而历史并不一定总要叙述成为遥远往昔的庄严回响。生物进化的史诗也可以是动作片,同时包含各种社会行为。你会看到一头体型轻薄的鸟足类灵龙,被食物链高端的永川龙咬合在利齿之间;也可以看到巨大的峨眉龙悉心护育孵化不久的幼雏。


气龙正在追杀一只灵龙


对于笔者这个年岁的人,恐龙的育雏行为属于比较新潮的知识。早年间到处都在闹运动,稍微靠谱点儿的话题往往和地底下的东西沾边,比如文物、化石什么的。当时能搜罗到的科普读物里,都把恐龙描绘成物种进化史上的失败者,尤其是腕龙、马门溪龙这类体格巨大的蜥脚类。它们迟缓呆滞,终生泡在湖沼中,靠水的浮力辅助四肢承载笨重的躯体。如果此说成立,这个种群统治这个星球长达一亿六千多万年,就会非常难以想象。与此同时,我们所属的哺乳动物,则未显示出相对于恐龙的竞争优势。


改变成见的是两本书,一本虚构,一本纪实。虚构那本是克莱顿的《侏罗纪公园》,大家都熟。书中普及了“恐龙复兴”运动以来的一线观念,比如恐龙或为恒温动物,具有复杂社会协作能力。瓦尔特·阿尔瓦雷斯的《霸王龙与末日撞击坑》,则提出了造成恐龙灭绝的元凶,是天外星体撞击地球的假说。按照这种说法,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的大灭绝事件,哺乳动物在生存竞争中基本无缘胜出;而人类也就更没有机会出现在这个行星表面。后来我们还知道今天鸟类的祖先,就是六千五百万年前没有灭绝的一支兽族类恐龙。


比起名不符实的《侏罗纪公园》——那里的动物大多属于更晚近的白垩纪——自贡这座博物馆,完全是一个侏罗纪世界。这里不会涉及羽毛、飞行,这些最酷的话题,就像在辽西的朝阳、北漂。但你却能看到另外一些罕见的标本,比如蜥脚类的完整头骨。再有就是可以看到一些蜥脚类恐龙的过渡形态。或许正是它们的某一支后裔,在白垩纪的南方大陆继续繁衍,进化成银龙那样重达百吨的巨兽,代表了进化的另一条路径。它们创造的记录,特别是体量方面,此后再没有被任何物种追平过。


拍照拍到手机没电,博物馆也开始轰人了。晚上还要去灯会,本地要打开的最后一个三俗项目。感觉纽约的时报广场也没有那里人多。各种西洋名胜造型的彩灯,或许可以代表本地对于外部世界的兴趣。当然还有恐龙。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话题。


附:多年前《人民画报》对恐龙博物馆的报道。图源自贡网



1986年第9期《人民画报》报道。收藏家姜小平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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