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早:采访杨超越父亲就是吃人血馒头吗,鲁迅会怎么看?

杨早 大家 2018-06-14


听说某视频直播对住在江苏盐城大丰的杨超越父亲进行了采访,这个采访播出之后,却激起了杨超越粉丝的愤怒:“你们是在吃人血馒头!”“人血馒头好吃吗?”之声,充斥网络。杨超越的粉丝们认为,该视频不应该不经杨超越同意就去采访杨超越家人,不应该曝光杨超越家庭,更不应该给杨超越父亲看网络上对女儿的负面评论——最后该视频辟了谣,说只是剪辑效果,并没有给杨超越父亲看云云。




其实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全网DISS杨超越”已经让粉丝们够愤怒了。


网络用语或许是有史以来最灵活多变的语言体系,但也是有史以来最浮夸的语言体系。“全网”“全世界”这种词总是不要钱似的往上撒。也对,去中心化嘛,每个人都是小宇宙,关心的人认同就好。


这里我不想评论媒体与粉丝谁更无聊。无聊也是娱乐界很重要的美学诉求。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件事怎么就用上“人血馒头”了



搜了一下最近被称为“吃人血馒头”的案例,包括江歌案中的刘鑫,因为评论茅侃侃之死上了十万加的王利芬,评论空姐顺风车案被封的二更食堂,嗯,还有说慰安妇“比较幸运”的Ayawawa……


这些案例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有人去世,而被称为吃人血馒头的各位主角,都有利用死者的热度来获取利益(包括流量)的嫌疑。


至于“采访杨超越父亲”,不论有没有传说的“隐私权”问题,都很难上升到“人血馒头”的高度吧?这样用词,到底是故意夸大,还是不明觉厉?我们的语文教育,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吗?


如果一定要理解那些死命维护杨超越的粉丝,我相信跟她的“草根”身份有关,所谓“全村的希望”,或许也可以解读为“底层的希望”。



事实上,一个无比平凡的NOBODY,通过选秀节目一夜成名,成为“我也可以”的代言人,是娱乐社会隔三差五就会上演的好戏。杨超越愈是唱歌走音舞蹈僵硬,越是制造“车祸现场”,她在粉丝中引发的认同感会越强烈。这种认同感背后,满溢着对残酷社会规则的挑战:谁说一定要出身好才艺高无瑕疵才能成为偶像成为明星?杨超越就是无数怀揣梦想外出闯荡的小城女孩的缩影。



在这个意义上,双方的对骂就是鸡同鸭讲,或者说,这是维护某种秩序与挑战这种秩序的隐形交锋。说起来是娱乐世界,字里行间却满满的都是悲情,“人血馒头”这四个字乱飞就是很明显的征兆。


如果起鲁迅于地下,让他看看被他1919年写入《药》,从而成为全民常识的“人血馒头”,在一百年后的用法,不知道大先生会做何感想?



相信人的血肉可以用来治各种难症,确乎是古中国人的信仰。比如“割股疗亲”,皇皇地写入二十四孝,至今还在好些村镇的“二十四孝”雕塑或壁画里垂范世人。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人部》里专门有“人血”这一栏,记载了多个用人血治病之方,比如“用白纸一张,接衄血令满,于灯上烧灰,作一服,新汲水下。毋用病人知”,衄就是鼻孔,这个方子主治“衄血不治”。喝自己流的鼻血,可以治鼻血不止的病症,这也算是“医者意也”的大开脑洞了。


然而,不要以为古人都是铁板一块,李时珍本人,是反对用人血治病的,而且还发出了诅咒:“始作方者,不仁甚矣,其无后乎?”主张人血治病的人,应该断子绝孙吧!


从李时珍的态度中,我们已经可以隐隐看到“医/巫”的对立,虽说相信清亡之前,相信割股疗亲的士大夫也不在少数,但总的来说,这种巫术般的迷信主要盛行于民间。周作人还在《知堂回想录·绍兴会馆》里记载过一个菜市口的传说,说菜市口每杀了人,当天夜里必出现一条大得异乎寻常的大狗,来舔被杀者的血吃。偶尔被人撞见,大狗就化为一道火光,冲天而去。在这个传说里,死刑犯的血,变成了某种祭神的供品。以此推断,如果人吃了这种血,也就享受了与神同等的待遇,当然能驱退病魔,还人康健。华老栓之所以必得花大价钱去买蘸了被斩首的死刑犯颈血的人血馒头,就是这种信仰的威力。


鲁迅作品改编电影《药》


在接受了西方科学的启蒙知识分子眼中,这种人血崇拜本身就是野蛮的迷信。鲁迅写《药》,明显是受了两位乡贤遭遇的触动:一是秋瑾被杀于古轩亭口,一是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后被处决,他的心肝被恩铭的亲兵炒食凈尽。想来后者对鲁迅的刺激或许更深:秋、徐的被捕被杀还可以说是求仁得仁,而徐锡麟的先被虐杀,再变成桌上一道菜,则是所谓“中国乃吃人民族”的铁证。


鲁迅的厉害之处,在于将《药》里的两件事“求取人血馒头”与“革命者被杀”作了并置的结构处理。虽然清朝用死刑犯的血制作“人血馒头”,是一桩常见的事,但华老栓们只为了治病,他并不在意蘸的是谁的血,江洋大盗或是革命者,甚至鲁迅祖父那样的科场作弊者,都没关系,是横死者的血就符合要求。


而鲁迅要强调的,也是后世阐释《药》时重点突出的,便是这血来自为民众谋“幸福之未来”的革命者。周作人认为这样做“是有点故意的”,为的是让“几个茶客发表意见”。鲁迅说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撕破给人看”,我们先要承认革命者为民众慷慨就死的价值,才能从他们的颈血涂满了馒头,又被他们欲拯救的民众当作灵药这件事里,看到荒谬的悲情。而华小栓终究又不能靠人血馒头挽回生命,则是死于双重的愚昧。


鲁迅对于中国社会那种近乎彻底的绝望,从这篇《药》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鲁迅如果活转来,看到围绕杨超越的种种情状,不知道会说出怎样的论断。在这场充满悲情的狂欢中,启蒙者是缺位的,当镜头深入浮华舞台背后的乡村,你完全不知道掌镜者是想给予夏瑜式的悲悯(“可怜可怜”),还是只是为了流量蹭这个热点。而痛斥媒体“吃人血馒头”的义愤者,他们在杨超越身上投射了什么?他们口中的“人血”又是指什么?他们希望这个“全村的希望”能够成为什么样的偶像:是脱胎换骨才艺精进,那不就是认同了那些DISS杨超越的人拥护的秩序吗?是保持现状靠粉丝支持当一个“凡人天后”?他们是否真的相信有这种可能?


谭嗣同被捕前说:“各国革命,无不以流血始。”时至今日,草根向明星的蜕化,难道能挡得住媒体这头怪兽的啃噬?我怀疑,杨超越是被粉丝们当作了今日之秋瑾。将来光复之后,她的追随者与出卖者,其实可以在一起共事,欢聚,咸与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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