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扬丨庚子之变的主题胡同游

张明扬的阳明山 大家 2018-10-09



“李鸿章去世地”



李鸿章


前不久姜鸣先生在“腾讯大家”上发表了《李鸿章最后岁月的新考证》将李鸿章在北京的去世地从贤良寺“修正”为西总布胡同的李鸿章宅第。


9月中旬,我趁着去北京出差的一个空闲下午,骑着共享单车去“按文索骥”,探访了姜鸣先生笔下的“李鸿章去世地”。探访途中,顺便又去了附近几个晚清的重点史迹,回去后在地图上连起来再一看,巧合的是,这些地方竟然大多与义和团八国联军那段历史有关,可以视作一条无心插柳的的庚子之变“主题胡同游”了。



改造后的西总布胡同


先说李鸿章去世地。李鸿章去世后,西总布胡同宅第便被清政府改为“李鸿章祠堂”,是清代唯一在北京建立祠堂的汉人大臣。“李鸿章祠堂”原址现今位于西总布胡同27号,我这次去寻访时,此地已面貌全非,改为东城区某机关的驻地了,既无“挂牌”也无“文保”,若非有资料证明,已经发现不了任何与李鸿章有关的标志了。


1901年9月7日,李鸿章和庆亲王奕劻作为全权代表签订了《辛丑条约》。这可以说是李鸿章一生中主办的最后一件大事,虽然是屈辱性的,签字回来后,李鸿章大口大口地吐血,“紫黑色,有大块”,“痰咳不支,饮食不进”。两个月后,李鸿章便病逝于西总布胡同。



李鸿章与八国联军谈判



《辛丑条约》


以庚子之变的时间线来看,可以这么理解,西总布胡同的“李鸿章去世地”就是庚子之变某种意义的终结之地了——李鸿章死于《辛丑条约》的积劳成疾,死于收拾庚子之变的烂摊子。



“恩海杀克林德处”


你如果沿着西总布胡同,从“庚子之变的终结之地”一路向西,只要走个两三百米,走到西总布胡同的西口,也就是和东单北大街的交界处,就会“找到” 庚子之变的另外一个重要地标:恩海杀克林德处。1900年6月20日,德国公使克林德就是在此处被清朝神机营章京恩海击毙,据恩海事后说,系上司指示遇外国人即杀。后来也就是在此处,被抓捕的恩海又被联军公开行刑。



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



被捕后的恩海


这个“找到”绝对应该打引号,因为此处除了是熙熙攘攘的闹市路口,现今并没有什么“标志”,所谓的“找到”也是根据历史资料记载罢了。


但是,“恩海杀克林德处”从前的确是有“标志”的。应德国人的强烈要求,《辛丑条约》的第一款就明确规定,“在遇害该处所竖立铭志之碑,与克大臣品位相配,列叙大清国大皇帝惋惜凶事之旨,书以拉丁、德、汉各文”。清政府1903年1月在此地修建了“克林德牌坊”(克林德纪念碑),牌坊上也如《辛丑条约》所规定的那样刻有光绪帝的“道歉信”。



克林德碑明信片(1906年)


1918年11月,德国在一战宣布战败后,“苦碑久矣”的北京人就拆毁了克林德牌坊,在故宫西侧的中山公园内重新组装竖立,镌刻了“公理战胜”四字,从此被称为“公理战胜牌坊”;1949年建国后,“公理战胜牌坊”又被改为了“保卫和平牌坊”,现在去中山公园仍可以看到。


尽管关于庚子之变的爆发原因有各种“深刻”的说法,但“恩海杀克林德”作为庚子之变的导火索确可以看作公论,毕竟,克林德是庚子之变中被打死的级别最高的西人。



俯瞰克林德遇刺现场


西总布胡同西口的“恩海杀克林德处”是庚子之变的导火线,而距离仅三百米左右,胡同中间27号的“李鸿章去世地”又可以看作为庚子之变的终结地,在这条并不算长的胡同上,骑个单车也就一分钟,竟集中着庚子之变两大重要地标,一为始,一为终,如果你在现场,多半也会顿生怀古之幽情。


更巧的是,两处地标现今均未发现挂牌。


当年病中的李中堂站在家门往胡同西口张望,不知有何感想,他一生的裱糊匠成就,固然一半毁在甲午年的大东沟威海卫,但另一半何尝不是毁在庚子年的西总布胡同西口呢?他的家,他身后的祠堂,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离那个毁掉他和毁掉大清国运的路口只有300米,他去世时也是不甘心的一直往胡同西口张望么?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克林德被杀当天,他的路线本是从东交民巷使馆区,沿着东单北大街,前往东堂子胡同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向清廷抗议“24小时内一切外国人必须离京”的通牒,但行至东单北大街与西总布胡同相交处,就被恩海击毙。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咸丰帝批准成立于1861年,遗址现位于东堂子胡同49号,现为公安部信访办公室。胡同上现有“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的挂牌,也可以看见当年保留下来的一些建筑,据说现在仅存东西路各一进四合院。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旧照


东堂子胡同和西总布胡同之间仅隔有一条胡同(石大人胡同,现为外交部街),如果恩海当时不击毙克林德的话,目测最多十多分钟,克林德就可以从西总布胡同西口到达他此行的终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而“李鸿章宅第”几乎是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是平行的,穿过外交部街,也就三百米左右的距离。


1901年,正是根据《辛丑条约》的规定,“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完成了历史使命,改名更与世界接轨的“外务部”。



总理衙门的谒见(绘于1896年)



怡亲王府


克林德当日被杀前的五分钟(估算),应该是刚刚路过了东单北大街与北极阁三条相交的“怡亲王府”,此处离他被杀处仅两百米左右。


克林德路过王府时的心情多半是恶劣的,他想必也知道,这座王府的主人对西方人不太友善,也是清廷“灭洋派”里的中坚之一。


“怡亲王”这一爵位是大清朝十二个铁帽子王之一,是雍正爷封给十三弟允祥的,也就是《雍正王朝》等清宫剧中著名的“十三爷”。时值1900年,这一代的怡亲王叫溥静。



怡亲王溥静


溥静是典型的政治投机派。他一开始对“义和团”和“灭洋”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到了1900年庚子年,才自觉看准了政治方向,旗帜鲜明地将宝押到了“义和团”这一边,与端郡王载漪和庄亲王载勋这些保守派亲贵代表站在了一起。


当义和团1900年6月大规模进入北京的时候,端王府和庄王府都成为了义和团著名的坛口,王府内设有专门的接待人员,管吃管住管练功。


溥静最终决定押宝义和团之后,他也不甘人后地仿效起端王和庄王,将王府大门打开,将北极阁三条的怡亲王府变成了义和团的另一地标式坛口。虽然怡亲王府“开门”比端王府和庄王府略晚,但溥静另辟蹊径,“创造性”地发明了很多著名的“顺口溜”,为义和团提供了精神食粮,诸如“吃面不搁酱,炮打交民巷”、“吃面不放醋,炮打西什库”这些庚子之变中的“名句”,据说都出自溥静之手。


1900年6月20日,当克林德路过怡亲王府时,他或许应该庆幸,王府中没有蜂拥出一群义和团民将他团团围住;如果展开更大胆的想象,此时距离怡亲王府并不远的恩海,他“杀洋人”的念想多大程度上受到了怡亲王府这一“灭洋中心”的影响?


而此时尚在广东担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如果知道离自家门口没多远处的怡亲王府,竟然是义和团在北京的重要基地,又不知作何感想?没多久,就该是“东南互保”了。


北极阁三条的怡亲王府其实已经是第三座怡亲王府。第一座王府位于王府井大街附近(金鱼胡同和校尉胡同一带),允祥去世后,雍正将王府改建为一座纪念他的寺庙,也就是著名的“贤良寺”。这里又要说到李鸿章了,根据姜鸣先生的说法,贤良寺正是李鸿章去世的“第一版”所在地。



李鸿章在贤良寺西院内与随从及俄军军官合影


在怡亲王府被改建为“贤良寺”之后,怡亲王府迁至朝阳门内大街。但由于在咸丰驾崩后怡亲王载垣站错队,被慈禧和恭亲王在“辛酉政变”后强逼自杀,这一处怡亲王府被收回,该赐“孚郡王”。是的,第二处怡亲王府就是现在著名的“孚王府”(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院内被一众出版社和研究机构占据,只有通过银安殿前的两座石狮子才能窥得昔日雄风。


北极阁三条的第三处怡亲王府规模比前两座都小得多。这座王府的由来比较复杂,这里就不多说了,我们只需要知道因为同为十三爷之后的“宁郡王”承袭了“怡亲王”这一爵位,所以这里的北极阁三条的“宁郡王府”就变成了“怡亲王府”。


被说晕了吧,当年八国联军也被搞糊涂了。据《最后的皇族》一书的说法,当联军打进北京找溥静家的怡亲王府“寻仇”时,竟也跑错了地,跑到了第二处怡亲王府抢掠,还把这座王府的主人当作溥静抓了起来。而北极阁三条的怡亲王府反而幸免于难。当然,溥静最终也没有逃过厄运,清廷为了安抚联军,将他圈禁了起来,庚子年春风得意的他,就在庚子年里在圈禁中忧惧而死。


现今这座“怡亲王府”,门口挂的“市级文保牌”其实标注的是“宁郡王府”,地图上也显示的是“宁郡王府”。如果不是查资料,你很难想到,这座“宁郡王府”就是庚子年那座诞生了数首义和团“顺口溜”,收容了众多义和团拳民,被视作当时“扶清灭洋”中心地之一的“怡亲王府”。


我这次去造访时,“宁郡王府”正在大修,不知道是否会清退现在的主人——国家话剧院的某下属单位,将其变为一处单纯的晚清历史保护建筑群。


我大约走了走,从“宁郡王府”的后门——新开路胡同西口,走到紧邻着的克林德被击毙的西总布胡同西口,也就一百米吧。


除了王府外,北极阁三条最有名的就是胡同里的《渴望》拍摄地了。回想118年前的庚子年种种乱象,又何尝不是“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过去未来共斟酌”呢?



胡同地图


以上四处庚子之变的“胜地”,最多一个小时就可以走一遍吧,在胡同里感受“百年世事不胜悲”吧。


本文原标题《胡同里的庚子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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