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过去了,为什么中国再也没能拍出《霸王别姬》?

我是拾遗君 后浪 2018-10-11

本文已获授权

来源:拾遗(ID:shiyi201633)

作者:拾遗


拾遗物语

自古疯魔出绝活。





疯魔的电影

国庆黄金周期间,

中国内地2018年电影票房已达500亿,

超过2017年全国电影票房总和。

在这个“再创新纪录”的当口,

我想起了25年前的一部电影——《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是怎样的一部电影?

豆瓣评分是9.6,

排名中外所有电影第二位。

你知道《霸王别姬》有多牛吗?

它斩获了38个国际大奖。

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

美国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奖,

美国影评人协会最佳外语片奖,

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外语片奖,

日本影评人协会最佳外语片奖,

国际影评人联盟大奖“费比西奖”,

…………


国际影评人联盟评价说:

“这是中国版《乱世佳人》。”

英国BBC评价说:

“《霸王别姬》令人热血沸腾,是取得世界性成功的艺术电影。”

美国《时代周刊》评价说:

“《霸王别姬》是中国20世纪90年代最好的一部影片,是一部感人至深的史诗作品。”

美国《纽约时报》评价说:

“这是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新高峰,也是中国电影史上的旷世巨作。”

25年过去了,

为什么中国再也没有出现另一部《霸王别姬》?

答案六个字:

不疯魔不成活。



疯魔的制片

1988年5月中旬,

台湾汤臣电影公司老板徐枫,

到戛纳电影节推销公司的电影。

那晚,张艾嘉和侯孝贤邀约她:

“《孩子王》首映,去不去看?”

这是陈凯歌导的电影。

徐枫回答两人说:

“要,都是中国人,去捧一下场。” 

《孩子王》是部很“枯燥”的电影。

在观看过程中,不断有人退场。

最后,连侯孝贤都忍不住了:

“太闷了,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大部分人都没看懂,

但徐枫竟然看进去了,

“陈凯歌真的很有才华。”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

徐枫就邀约陈凯歌。

一见面,她递给凯歌一本书,

这就是李碧华写的《霸王别姬》。


▲ 张国荣与李碧华

《霸王别姬》写成于1979年。

李碧华是个“荣迷”,

“我超级喜欢哥哥。”

1981年,此书改编成电视剧时,

她就竭力推荐哥哥,

“程蝶衣一角非张国荣莫属。”

但这个推荐被哥哥经纪人阻止了,

“我怕程蝶衣这个同性恋角色,

会影响哥哥在香港的偶像形象。”

哥哥就这样与《霸王别姬》擦肩而过,

李碧华为此惋惜了好几天。

1988年4月,一个朋友给徐枫推荐:

“《霸王别姬》是本很有意思的小说。”

徐枫找来一看,果然。

她立马就去见了李碧华:

“我和她谈了三天三夜,

买下了这本小说的版权。”

李碧华将电影版权卖给徐枫时,

附加了一个很疯魔的要求:

“我要拥有挑选演员的权利。”

这个要求,相当过分。

但她在谈判中毫不让步,

因为她有一个痴念:

“程蝶衣必须得是张国荣。”


▲ 徐枫

1988年5月,戛纳。

陈凯歌看完《霸王别姬》后,

说了一句:“我考虑下。”

这么说,就算是婉拒了。

之后两年,有人给徐枫推荐过许鞍华、关锦鹏等导演,

徐枫也曾动过心,

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

因为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

“我还是觉得陈凯歌最适合。”

说来也真是凑巧,

1991年,徐枫去戛纳推销电影时,

再一次和陈凯歌相遇。

陈凯歌这次带来的电影是《边走边唱》,

一样晦涩难懂,无所斩获。 

徐枫找到他:“凯歌,你寂寞吗?”

陈凯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徐枫说:“你很有才华,但拍的《孩子王》,就卖了一个拷贝,你不觉得寂寞吗?”

陈凯歌说:“我不会改变我的风格。”

徐枫听后,说了这么一段话:

“如果你拍电影只是为了自己过瘾,

那你干脆买个V8拍了自己看就好了。

拍电影本来就是为了给观众看的,

没有人看就等于你没拍。”

陈凯歌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的内心显然是被触动了。

徐枫趁热打铁说:

“没有人要改变你的导演风格,

但电影本来就有很多元素,

艺术与商业并非水火不容,

你完全可以进行一下新的尝试……”

陈凯歌被打动了,接下了《霸王别姬》。



疯魔的编剧

接下《霸王别姬》后,

陈凯歌立马找到编剧芦苇。

等芦苇看完《霸王别姬》后,

陈凯歌问:“怎么样?”

芦苇回答:“小说戏剧性不强,故事性也不强。”

陈凯歌问:“文笔怎么样?”

芦苇说:“二流小说。”

陈凯歌说:“你评价比我高,我认为它是三流小说。”

然后,陈凯歌又问:“可以改吗?”

芦苇说:“还行。第一:有主题;第二:有人物关系。”

陈凯歌说:“那交给你了。”

很多人不知道芦苇,

中国另一部史诗电影《活着》,

其编剧也是《芦苇》。

芦苇是一个非常性情的人,

接下任务,他干了四件很疯魔的事。


▲ 陈凯歌与芦苇

第一件:成为京剧内行。

“接下《霸王别姬》的活后,

我就开始全面学习。

我要求自己必须成为京剧内行。

中国编剧最大的毛病就是出现常识性错误,

人物、情节、故事都不对头。

我不能犯这些低级错误。”

于是,芦苇开始泡北京图书馆,

开始泡中央戏曲学院图书馆,

开始泡戏曲家协会,

“我干脆就住在那儿,一天到晚泡在那儿。”

就这样整整泡了两月,

芦苇成了一个京剧专家。

第二件:学习北京方言。

芦苇本是西安人,

“《霸王别姬》是发生在北京的事,

所以我必须学习京片子,

用北京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写剧本。”

芦苇借了话剧《茶馆》的录像带,

“我先是天天反复看,

一边看,一边学习。

然后拿着《茶馆》录像带,

用北京方言跟别人对话。”


▲ 芦苇与张国荣

第三件:确立精神坐标。

芦苇让陈凯歌给他找了两部电影。

一部是《末代皇帝》,

一部是《墨菲斯特》。

很多人觉得奇怪:

“你老老实实写剧本得了,为什么还要看电影?”

其实,芦苇是在寻找一个参照。

“大家如果认为自己不是天才,

那当你面对一个新题材的时候,

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精神坐标。

这两部电影对我的影响不在技巧,

而在于精神质量。”

看完这两部电影后,

芦苇心里就有底了,

“我一下就找到了写作方向,

用人性的角度去解读历史。”

第四件:假剧本过审。

这是最疯魔的一件事情。

“写《霸王别姬》的时候,

我给凯歌出了一个阴毒的主意,

如果按我这个剧本绝对通不过,

我给你先写一个假剧本,

一个符合审查标准尺度的剧本,

送审立项的时候用这个剧本。”

陈凯歌说:“这不是欺骗政府吗?”

芦苇说:“要么就担负欺骗的罪名,要么就别拍,你选择一下。”

陈凯歌想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对芦苇说:“就按你说的办。”

所以,后来评论家说:

“《霸王别姬》拍了政治上没人敢拍的戏,拍了人性上没人想到的戏。”


中国电影有一个大弊端,

就是不重视编剧和剧本,

认为有大导演大明星就行了,

所以出现了一大堆烂片。

要是陈凯歌不找芦苇,

那《霸王别姬》就成不了现在的《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剧本与小说有很多不同。

比如,电影中小豆子负气烧掉母亲留下的大衣这个情节,小说里是没有的。

焚衣一事就是为了展现:

“小豆子虽然外表阴柔,

但内地里却十分刚强,

与长大后的蝶衣一脉相承。”

比如,电影中小豆子背错《思凡》,小石头用烟斗猛捣他嘴的情节,小说里是没有的。

这个情节简直是神来之笔,

“捣嘴动作类似于男性对女性的强奸,

它是阉割的一个隐喻。

小豆子就是在这个动作下,

完成了从男到女的性别认同。”

比如,电影的结尾是程蝶衣自刎,而小说的结尾是程蝶衣过上了正常人生,用了四个字“戏演完了”。

程蝶衣自刎给人的冲击,

显然比后者要强烈得多,

因为这将“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推向了极致。

电影中的很多经典台词,

如“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如“不疯魔不成活”,

都是小说中没有的。

可以这么说,没有芦苇的疯魔,

就没有今天的《霸王别姬》。

我们现在看到的小说《霸王别姬》,

也是李碧华根据剧本改写过的。


▲ 张国荣《奇双会》花旦照片


疯魔的选角

在芦苇埋首写剧本的时候,

陈凯歌与徐枫在选角上发生了争执。

关于程蝶衣这个角色,

陈凯歌第一人选是胡文阁。

胡文阁乃梅葆玖第三代弟子,

同时也是梅葆玖的关门弟子。

第二人选是蔡国庆。

但徐枫的第一人选是张国荣。

两人互不相让,争得不可开交。

说来也是凑巧,

偏在这时,《号外》杂志为张国荣拍了一组照片《奇双会》。

陈凯歌一看这组照片,

眼睛顿时就开始发光。

他立马动身去香港见了张国荣。

“我们找了一个特别安静的地方,

我大概跟他说了两三个小时,

把整个故事和剧情的构想跟他说了。

在我讲的过程中,

他的手一直有一点点抖。

故事讲完以后我跟他说:

国荣,剧本写好以后,

我会很快地拿给你看。

他说:这是我一直梦想扮演的人物,

我就是程蝶衣。

这件事情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哪知道在签订合同的时候,

板上钉钉的事情竟然搁浅了。

张国荣要求:“四个月内拍完。”

但陈凯歌不肯把拍摄期限写入合同,

“不希望因为时间限制而影响拍摄质量。”

但张国荣自己没有办法,

“我另一部电影早就签了合同,

我的档期只有四个月时间。”

但陈凯歌还是不肯让步,

“拍摄质量是第一位的。”

最后,迫不得已,

张国荣只好辞演《霸王别姬》。

偏偏就在此时,

尊龙主动抛来了橄榄枝,

“我非常渴望扮演程蝶衣一角。”

几年前,尊龙曾在影片《末代皇帝》中大放异彩,

此片夺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九项大奖。

陈凯歌和徐枫觉得尊龙还不错,

“于是我们就定下了尊龙。”


尊龙

那一年亚太影展,

张国荣和尊龙都是颁奖嘉宾。

在这次影展上,

徐枫看到了两人的面相对比。

虽然两人都非常英俊,

但张国荣面部线条非常柔美,

而尊龙的面部线条棱角分明。

这一对比,徐枫就失眠了,

“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已经答应尊龙了,

也不能翻脸不认账啊。

徐枫整天唉声叹气。

偏在这时,上天给了徐枫一个良机。

尊龙经纪人把签约合同传给徐枫时,

提出了一些非常过分的要求。

比如,我的狗要乘坐全世界最好航空公司的飞机。

比如,我的狗一定要跟我同时出关。

比如,要请私人保姆、保镖、厨师。

徐枫一看这些条款就火了:

“你不能要我为了你的狗去走后门吧?”

她当机立断,撤换了尊龙。


徐枫还是舍不得张国荣。

撤换尊龙之后,

她就去找了永高公司老板黄百鸣,

因为张国荣与永高签了三年六部的片约。

“希望可以让张国荣先拍《霸王别姬》。”

没想到黄百鸣竟然答应了。

黄百鸣对张国荣说:

“这个剧本实在是太好了,

会成为你一生的代表作。”

正是因为黄百鸣的成全,

这才有了张国荣的绝世表演。

张国荣也是一个感恩的人,

此后,他每年都为黄百鸣拍一部贺岁电影,

片酬打折,约满之后依然如故。

你有情,我有义。


姜文《霸王别姬》试妆照

程蝶衣一角尘埃落定,

那段小楼找谁来演呢?

陈凯歌的人选是张丰毅,

但徐枫的人选是成龙。

同样争得不可开交。

徐枫去和成龙谈,

“成龙的干爸爸一看剧本,

竟然是个同性恋的故事,

对着徐枫尴尬一笑,

这事儿就被略过去了。”

于是,徐枫又去找霸气的姜文。

哪知道姜文看完剧本后,

对徐枫讲了这么一句话:

“演霸王有什么挑战?我要演虞姬。”

这回换成徐枫尴尬地笑了,

这事儿就又算翻篇了。

最后,陈凯歌找到徐枫:

“我还是倾向于张丰毅。”

徐枫说:“你为什么这么倾心张丰毅?”

陈凯歌反问:“你心目中的霸王是什么样子?”

徐枫说:“我心目中的霸王,不光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对他倾心,观众也要对他倾心。”

陈凯歌听后,说了一句:

“我心目中的霸王,

在台上虽是霸王,

在台下却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徐枫回去一琢磨,

觉得陈凯歌的理解更到位。

于是段小楼一角就定了张丰毅。


尹治与张国荣  

不仅仅只是这两个主演,

每一个角色的确定,

陈凯歌和徐枫都耗尽了心力。

比如,程蝶衣和段小楼的童年扮演者,

很多人觉得找一对就行了,

但陈凯歌觉得不行,他非要找两对:

童年小豆子与童年小石头,

少年小豆子与少年小石头,

而且必须都是戏曲学校科班出身。

为了寻找这两对小演员,

剧组找遍了全国戏曲学校,

最后才挑选出这么四个来。

这四个小演员,

有的来头可不小,

比如少年小豆子扮演者尹治,

就出身于五代梨园世家,

其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贯大元。



疯狂的导演

在导演《霸王别姬》时,

陈凯歌一直处于疯魔状态。

到底有多疯魔呢?

随便举几个例子吧!

比如,日本兵入城一节,

程蝶衣劫后余生,

陈凯歌一看回放,不太满意:

“蝶衣的化妆应该更凌乱一些,才有被蹂躏的效果。”

于是就让张国荣助手上去亲几口。

助手不敢。

接下来的情景大家都吓傻了,

陈凯歌冲过去,

揽过张国荣就开始猛亲,

将他脸上胭脂口红弄得一片凌乱。

再一重拍,效果就出来了。


每一场戏的每个细节,

陈凯歌都要求丝丝入扣。

下面这个情节,

就是张丰毅回头这一动作,

就反复重拍了几十遍,

陈凯歌要求就是这么严格,

“回头的角度要恰到好处,

脸上的表情也要恰到好处,

不能不及,也不能过。”


小豆子懊悔地扇自己耳光这场戏,

陈凯歌提了一个非常疯魔的要求:

“要打就真打。

与其假打好几遍都通不过,

还不如来一遍真的。”

于是尹治狠狠抽了自己19个耳光,

抽完嘴角就出血了。

陈凯歌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泪。

但他没有出声制止,

“我要的就是这种真实的感觉。”

不光是这场戏,陈凯歌要求:

“所有挨打的戏都得真打。”

段小楼挨关师傅痛打这场戏,

陈凯歌要求关师傅真打,

关师傅拿着刀把,

实在是下不去手。

这时,陈凯歌拿过刀把,

就做了一个真打的示范。

关师傅就按着这个示范,

狠狠用刀把猛揍张丰毅的屁股。

十几下打下去,

张丰毅屁股的血都被抽出来了。

连走路都困难,

最后被送去医务室敷了膏药。


但正是因为陈凯歌的疯魔,

每个演员都奉献了最好的演技。

就以“艳红”这个角色为例吧。

章子怡在《我就是演员》里,

饰演了老年艳红这个角色,

赢得了满堂喝彩。

但章子怡饰演的艳红,

与蒋雯丽在《霸王别姬》中饰演的艳红相比,

我觉得简直就是完败。

蒋雯丽饰演妓女艳红,携子投师。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戏份,

但她把忍气吞声又内含倔强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那一斜睨、一下跪的香软眼神与身段,

真是化尽了“风尘”二字。

这段斜睨着眼神的表演,

后来成为北电的经典教材。

你知道吗,

此时的蒋雯丽才二十出头,

还没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呢。

但她被陈凯歌挖掘调教,

奉献了迄今最好的演技。


疯魔的演员

张国荣最是疯魔。

他提前四个月就来到了北京:

学习地道的京片子,

学习京剧的手、眼、身、步法。

剧组本想为他准备一个旦角替身,

但张国荣一口拒绝了,

他每场“戏曲”都要亲自上阵。

为了演好每场戏,

张国荣就连吃饭、走路,抽烟,

都在不停练习京剧动作。


你知道学戏有多辛苦吗?

光是上行头一般人就受不了,

“勒头勒久了会呕吐,

张国荣连续吐了半个月才渐渐习惯。

十几斤重的凤冠一戴就是一整天,

会让人整个脖子酸痛得要死,

但张国荣硬是一声都没吭。

行头上好之后不能吃东西,

因为吃饭会让脸部贴片脱落。

张国荣不愿麻烦化妆师重新化妆,

所以经常十几个小时不吃饭。

上厕所会弄脏繁琐的行头,

他就忍着半天半天不喝水……”


为了形象更贴近程蝶衣,

张国荣把眉毛也剃了,

因为眉毛太粗太直了。

张国荣以前的习惯,

都是大大咧咧叉开腿坐,

但为了气质更贴近程蝶衣,

他连行走坐立的姿态都改了,

学习与拍戏期间,

他只要坐下来,就会紧并双腿。

正因为如此疯魔,

张国荣成了半个京剧行家。

电影中《贵妃醉酒》一节,

“梨园第一名丑”跟他搭戏。

拍完之后,他偷问工作人员:

“这个人学了几年戏了?”

工作人员回答:“没几天。”

老先生大吃一惊,

立即上前与张国荣结交,

“有机会我们共演一出折子戏。”

正因为如此疯魔,

张国荣才臻至雌雄难辨、人戏不分的境界。


雌雄不辨、人戏不分

段小楼与菊仙定亲这场戏,

张国荣有一句台词:师哥,别走!

拍戏的时候,陈凯歌叫了停,

然后跑上去给张国荣讲戏,

所有人都看着陈凯歌,

只有张国荣不看陈凯歌,

他双眼噙着热泪,

悲情地盯着对面的段小楼。

陈凯歌站在那里碍事,

他就把陈凯歌往旁边一推。

演戏演到这份上,

真是雌雄不辨、人戏不分了。


其实不仅仅是张国荣疯魔。

每个演员都很疯魔,比如张丰毅。

上面讲的打屁股这场戏,

陈凯歌说要真打,

但张丰毅觉得真打还不够,

他献计说:“还得脱了裤子打。”

陈凯歌问:“为什么啊?”

张丰毅这样回答:

“因为小时候师傅打人时,

就是脱了裤子打啊。

长大后虽成年了,

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脱裤子,

这样才能体现师傅的尊严。”

陈凯歌一拍手:“这提议好。”

提议虽好,但脱光裤子打,

可就一点也做不了假了。

结果张丰毅的屁股被打开了花,

你说够不够疯魔?


巩俐饰演的菊仙,

敏而不狡、勇而不躁、哀而不矫、烈而不戾,

这算是很顶级的表演了。

可你知道幕后的巩俐有多疯魔吗?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

她翻阅了大量“文革”资料。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

她甚至去走访了一些妓女。

巩俐有恐高症,

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就会头昏目眩。

但剧中有场跳楼的戏,

为了演好这场戏,

她喝了两杯白酒,然后趁着酒劲,

从四楼“砰”一声跳了下去。

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杨占家  


疯魔的场景设计

《霸王别姬》这部电影,

要想拍好,还有一个步骤很关键——场景设计。

因为这是拍老北京的戏,

但老北京很多场景早已消失了。

老北京大街小巷该是什么样子?

戏班园子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戏楼戏台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大家心里都没谱。

怎么办?

陈凯歌去找了一个人——杨占家。

杨占家是什么人?

中国“建筑业制图法”第一人。

为了完成陈凯歌交办的任务,

杨占家研究了大量戏班资料,

走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园林,

测绘街道、监狱、名伶故居,

最后画出了100多张场景图。


▲ 《霸王别姬》北京街景

▲ 《霸王别姬》戏园子

▲ 《霸王别姬》程蝶衣家  

▲ 《霸王别姬》 祖师爷家的院子

你若以为这只是简单的绘图,

那就大错特错了。

杨占家可跟别的美术师不一样,

他画的这些室内室外场景图,

都运用了极高的建筑技术。

他画的这些场景,

那都是可以搭建成实景的。

“每一张工程图都标记了尺寸,

工人施工时一目了然,

而且最后和实景几乎没有误差。”

杨占家被陈凯歌挖掘后,名声大噪。

后成为诸多大牌导演的御用场景设计师。

北影厂宁荣府和明清街,

浙江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

江南水乡两大影视拍摄外景地,

…………

这些大名鼎鼎的影视外景地,

都是杨占家主持搭建的。


▲ 手绘的梨园戏台

▲ 搭建的梨园戏台实景


疯魔的配音

张国荣虽然竭力学习京片子,

但终究还是不够准确和差点味道。

进入后期制作后,

陈凯歌始终觉得“广东味太浓”。

比如,程蝶衣被批斗那场戏,

他对着菊仙大喊:“八七年,八七年……”

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结果一看剧本,

才知道他是在骂“潘金莲”,

暂停之后,现场笑成一片。

所以,陈凯歌果断决定:

“得给张国荣找一配音。”

这个配音可就难找了,

因为要求极高:

一要善于模仿,

二要懂得京剧,

三要善于表达情绪。

陈凯歌将全国翻了个底找天,

最后才找到了杨立新。

杨立新是谁?

就是《我爱我家》中的男一号贾治国。


▲ 杨立新

为了给张国荣配好音,

杨立新把录像带拿回家看了几天,

然后又看了很多张国荣以前的电影,

反复琢磨其语调、神态。

“既要保证台词的京味儿,

又必须要有张国荣的音色。”

最后,杨立新上录音场时,

“我全程仰着头,

声音从声带出来后,

头腔共鸣被消解掉,

声线就接近张国荣了。”

杨立新配得有多好?

《霸王别姬》这部电影里,

其实保留了张国荣两段原音,

但你听出张国荣和杨立新的区别了吗?

几无差别。

解了急难的杨立新,

最后也做了一件疯魔的事情:

“配音就不要打我的名字了。”

因为国际电影节有一个要求——必须使用演员的原声。

为了《霸王别姬》能扬名海外,

杨立新甘愿做一个幕后英雄。


关于疯魔的事情,

《霸王别姬》里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疯魔的摄影,

比如疯魔的剪辑,

比如疯魔的配乐,

喜欢“ALEX YA”的一句评价:

“我一直想写《霸王别姬》,

但是当我开始理清思绪写的时候,

我发现这部电影如同一座博物馆,

如果要把我对这部电影的所有想法都说出来,

怕是能足足写一本书了。”

《霸王别姬》为什么能成为史诗巨著?

不疯魔,不成活。

这是一群疯子一起疯出来的电影。

那个年代,

没有什么电脑特技,

没有什么流量明星,

没有什么资金堆积,

但却拍出了中国最好的电影。

如《活着》,

如《霸王别姬》,

如《阳光灿烂的日子》。



开始就是结局

编剧芦苇讲过一件事情:

“《霸王别姬》第二次送审的时候,

电影局的官员都换了一批了,

《霸王别姬》成片,

开始的审查并没有通过。

我告诉大家一个秘密,

《霸王别姬》是邓小平亲自决定放的,

当时投资方想方设法找到了邓林,

说把这个电影给你家老爷子放一放,

看老爷子是什么态度。

邓林就把这部电影给邓小平看了。

邓小平看后说了一句:

我看没啥,改一改,放。”

当时,北影厂长成志谷检讨都写好了,

就在准备递交的时候,

邓小平的批示下来了。

正是因为邓小平的批示,

这部史诗巨著才得以面世。

在电影票房突破500亿大关之时,

回首《霸王别姬》的诞生过程,

我想起了芦苇的一句话,

这句话实在是让人惆怅:

“拍《霸王别姬》和《活着》的时候,

我很是高兴,

觉得我们终于起步了,

可我没想到,

那就是我们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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