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和范成大

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2018-10-12

我最近在注释一些南宋人的诗歌,感觉南宋的著名诗人,好像都是特别爱国的。陆游、范成大、杨万里,朱熹,没有一个不是主战派。其中以陆游为最,平生念念不忘北伐,但也正因为此,被朝廷不待见,郁郁不得志。他写过两首著名的爱国诗,《示儿》和《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三万里河东入海,

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

 

尤其第二首的最后两句,“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说朝廷遗落在金国占领区的百姓,在胡人扬起的尘土中,眼泪都流干了;他们眼巴巴望着南方,期待王师尽快打过去,然而又是一年快过去了,这期盼永远不能成真。遗民,出自《左传》等古籍,指前朝遗留的百姓。金国占领了原先北宋的很多土地,在那些土地上居住的汉人,就被称为遗民。胡尘,本来指胡人的铁蹄践踏扬起的尘土,在这句诗里,借代指金朝的统治。古代把北方少数游牧民族称为胡,有学者说,是因为那些少数民族胡子很浓密而得名,这个说法虽然不一定可靠,但这个词带有蔑视的意思,则是肯定的。王师,本义是天子的军队,出自《诗经》,带有褒义,这里指南宋的军队。陆游猜想,那些生活在北方沦陷区的遗民,一定天天盼望王师北伐,以尽快回到祖国的怀抱。因此,整首诗隐含着对现政府忘记祖宗耻辱,不思进取的批判。

 

不过,陆游说遗民们都怀念宋朝,希望王师打过去,是真的吗?

 

事实很残酷,基本上是陆游的脑补。陆游在写这首诗的时候,金国政府统治北方已经有六十六年,当地汉人都差不多繁衍了两代,新生儿对他爷爷曾经所处的国家,还能有什么印象?怎么可能有什么怀念?甚至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是忠于金国政府的。大概只有那些喜欢读书的知识分子,本来因为通过读史书,会残留一些民族情感,但偏偏金国本身汉化很严重,本身就举办有科举考试,充分满足了汉族知识分子仕进的愿望。这是很残酷的。《剑桥辽金西夏元史》说:


金朝的人才选拔和升迁,就这样显示出诸多的双重特征。但是我们应该强调的是,女真人并没有将官职全部垄断,在有关汉人入仕的问题上也并未造成任何普遍的不满。毋宁说,金朝一直在寻求的是一种妥协,它试图形成一种选拔制度,这种制度能够在作为它人口组成部分的不同民族之间造成一种平衡。在为汉人采取开科取士制度的同时,也对此加以一些限制,并为女真人的入仕升迁保证了种种优先权,这无疑是有助于社会稳定的。的确,在金朝,科举制度在人才选拔上所起的重大作用,是另外两个非汉族建立的王朝辽与元所无法比拟的。

 

在陆游的晚年,南宋政府曾有过一次北伐,就是1206年的开禧北伐,宋军大败。当时的南宋朝廷,确实曾对金国占领区的汉人寄予厚望,期盼他们纷纷揭竿而起,与宋军联合起来赶走金国统治者,可惜都是幻想,根本没有出现那种应者云集的现象,反而连南宋在四川的节度使吴曦立刻通电投降金国。这是多么的悲伤,又是多么的讽刺啊!


其实一点都不新奇,当年北宋和金谋划进攻辽时,北宋军队达到燕京郊外,也以为城内汉民会出来迎接王师,结果对方闭门不出,坚决抵抗。

 

陆游的好朋友范成大,也曾经这样一厢情愿。1170年,他曾经奉命出使金国,回程的时候路过北宋的旧都东京汴梁,汴河缓缓流淌,州桥横跨,北望是旧宫城正门楼的宣德门,南望是旧宫殿的朱雀门,不禁心中凄苦,挥笔写下一首著名的诗歌《州桥》:

 

州桥南北是天街,

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

几时真有六军来?

 

作者回国时,经过北宋的旧都汴梁,幻想有老百姓拦住他,哭泣着问什么时候王师能够北伐,他们年年就等着宋国皇帝还复旧都。和陆游的诗歌,内容很相似,但很多学者都指出,这首诗也完全是作者脑子里的幻想,作为一个使者,他沿途都有金国官员陪同,根本没有什么可能和当地百姓交谈;即使没有金国官吏陪同,也不大可能有百姓敢主动接近,跟他说这种话。尤为讽刺的事实是,后来金国被蒙古人进攻时,开封的汉人绝大多是都是为保护金朝统治浴血奋战的,金朝灭亡之后,还有不少汉族知识分子因此自杀“殉国”,不死的,也有很多自认为金国遗民,终身不出仕。


这些残酷事实告诉我们,诗歌是诗歌,不一定反映什么真是情况。知识分子擅长脑补,他们比普通人更容易通过幻想满足自己,快乐自己。


当然,也不能否认,陆游和人范成大们的想法是可贵的,他们一直以为金国的汉人生活得水深火热,想要去解救他们。这种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照样很值得我们现代人尊敬。除此之外,就姑妄听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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