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孤独,越成熟 | 一个人的独居日记

鲤newriting 2018-10-12

以独居疗愈,于孤独中寻求生命的乐趣与真相

孤独是自我的贫乏 独处是自我的丰富


梅·萨藤(May Sarton)是美国著名诗人、小说家、日记体作家。出生于比利时,四岁时因一战爆发随父母移民美国。梅·萨腾继承了科学史作家父亲的勤奋严谨,和艺术家母亲的创造力,在近六十年的写作生涯里,创作了五十余部作品。曾在包括哈佛大学在内的多所高校任教,作品被美国各地高校用作教材。1958年当选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



《独居日记》是梅·萨藤五本日记中公认的经典之作。梅·萨藤于声誉正隆之时,隐居避世,与内心搏斗,以独居疗愈。日记中,她时常谈论自己的思考和创作、恋情与友情,不断记下日常生活的琐事,和对变幻无常却又惊喜不断的四季的细致观察,这一切不断抚慰着她敏感、脆弱的内心。


梅·萨藤的文字诚恳、真实、尖锐,透过这本日记,我们会看到自己的内心深处。





独居日记(选摘)

本文授权自译林出版社《独居日记》

梅·萨藤



1970年9月15日

 

就从这里开始。外面正在下雨。我望着枫树,有几片叶子已呈黄色。鹦鹉庞鸱在自言自语,雨水轻轻地敲打着窗子。几周以来我第一次独处,又拾起了我真正的生活。说来也奇怪,朋友、热恋都不是我真正的生活,唯有独处,在这独处中探究、发现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了的才是我真正的生活。缺少干扰、没有关心和气恼,生活会变得乏味。然而,只有当我独处,环视这屋子,重温旧时和它的谈话,我才充分品尝到生活的滋味。


桌子上有几枝粉红色的小玫瑰花。奇怪,秋天的玫瑰花看上去常显得悲哀,凋谢得早,花瓣边缘会显出冻伤的颜色,而这些玫瑰花却粉红得可爱、鲜亮,令人咏叹。壁炉台上,日本花瓶里,两枝白色的百合花弯曲折回,栗色的花粉粘附在花蕊里,一堆芍药叶变成了奇怪的棕粉红色。这束花很优雅,日本人管它叫“shibui”(优雅)。独处时花才显得可见,我可以留意它们,感到它们的存在。没有花,我不能生存。为什么这样说?部分原因是它们在我眼前变化着,它们的生存只有几天,这使我与过程、成长、消亡紧密联系着。在它们的运动中我飘浮着。


周围的气氛是协调而美丽的。这也使我再次独处时感到恐惧。我感到一种不适。我开创了一片天地,一片冥想的天地,我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吗?


写日记是一种方法。长期以来,与另一个人的每一次会面都是一种冲突。我感觉太多,太敏感。甚至最简单的谈话,我都会回味得精疲力竭。而最厉害的一次冲突一直使我不能自拔,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我所作的每首诗,写的每本书,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寻觅自己的思想,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我所发现的并不能使我改变。我像一台不胜任的机器,在关键时出了故障,戛然而止:“不行了!”或者更糟,迁怒于有些无辜之人。


《种梦根深》的出版让我结交了许多朋友。人们喜爱这本书,因而称我是一位亲密的朋友,这就比较难以作复。我开始无意中认识到这本书造成了一种错觉。我这里生活中的痛苦,因它而起的恼怒,很难提到。但愿现在我能穿破岩层,进入最底层,那里狂啸怒吼永不止息。我独身自处,大概不为什么,为的是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一种脾气让我离群索居。这种脾气,我本来可以利用,可从来也没有学会去利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阴雨天,或者贪杯太多都会影响我的情绪。我需要孤独,同时又有一种恐惧。突然进入一种巨大的空虚寂寞中,如果找不到支撑,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心情变幻无常,早晨起来后是天堂,一小时后就到了地狱。保持生机的唯一方式是强使自己遵循常规。我写信过多,作诗太少。表面上这里也许是沉默的,但在我内心深处却是人的呼喊,充满了太多的需求、希望和担忧。每次坐下来,“还没做”“还没送走”总缠绕着我。我常感到疲倦,但不是因工作而起(工作是一种休息),而是在满怀朝气与热情工作之前,努力排除他人生活与需求所引起的。

 

9月18日



隐居的价值—价值之一—当然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缓冲内在的冲击,正如没有什么可以协调特殊情况下的紧张与压抑。热心的阿诺德·迈纳来倒垃圾,与他片刻的闲聊或许使内心的风暴多少平静一些。但是风暴,痛苦得正如此时一样,大概有它自身的真谛。所以有些时候,你只得忍受一段压抑的时间。如果你能熬过这段时间,留心它的袒露与需求,你会得到一种启迪。


对付抑郁的过程和抑郁的原因相比,前者更会让人感兴趣,这过程纯粹是为了活着罢了。今天早晨四点醒来,心境恶劣地躺在床上大约有一小时。天又在下雨。最终起来后,着手一些日常家务,期待着灰暗的心情能过去。能起作用的就是浇花。转瞬之间感到一种喜悦。原因是我在满足一种简单的需求,一种活着的需求。掸灰扫尘从来没有这种效果(这大概是我为什么不擅于管家的原因)。然而,给饥饿的猫添置食物,给鹦鹉加上清水,顿时使我感到平静满足。


我知道不论哪种宁静都存在于自然界中。存在于我感到自己是她的一部分,哪怕是一种不起眼的存在。大概沃纳家的欢愉、明智正是由于这一点,他们的工作随时都在接近自然。有那么简单吗?并非如此简单。他们的生活需要一种耐心、理解、想象和力量去忍受不时出现的困境,比方说天气!随自然力而行,不与之抗衡。旺盛的活力召唤回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如此。喂牲畜,清理槽圈,使那个复杂的世界得以存活。

 

11月11日



昨夜躺在床上好长时间未睡,想了很久,这与以往不同。这种心境的变化大概是从我在汽车广播里听到戴高乐去世的消息后开始的,还有一篇精彩的短评也引发了我的联想。一般认为目前整个世界都在悼念一个完人,这个完人是如此罕见以至戴高乐的逝世不仅是法国的损失,也是整个世界的损失。评论员还提到某些人对戴高乐过分爱国和他那种法国人的神秘感进行指责,正是这些人,倘若戴高乐是代表他们的国家,他们又会以同样的原因来称颂他。事实上他做到了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他的名字应当和罗斯福、丘吉尔,还有(天哪)斯大林这些名字并驾齐驱,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个民族生存的意志;这种民族意识在危难关头,甚至在被打败时它的本质会分外鲜明。回头细想,似乎戴高乐最突出的功绩是对阿尔及利亚战争的处理,他促使这场战争在相互尊重和不引起内战的情况下结束—正义与道德上的胜利。


“完全”一词,对真正的政界人士来讲,就是用自己的语言来说话。戴高乐没有召见“作家们”;这种想法本身是荒谬的。一个身居要职的人如果允许别人来替自己讲话等于是在辞职。尼克松在替谁说话?谁又在替他斟言酌词?没有人可以断定。他和阿格纽都成了傀儡。是谁在幕后同时操纵着他们?是缄默的大多数?是达成的共识?是想象中将要投选票的公众?只要把这种情况与戴高乐的境况相比,你就会窥见事情的不同,尽管戴高乐被谴责为行为举止像个国王,而不像一个被人民推选出来的代表。


所以在思考的末了,我脑子里剩下的不是“伟大”或“崇高”这些词,而是“完全”一词。我不由得想起这个词经常和男性联系在一起(我父亲具有这种属性,我母亲则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它不仅和献身崇高事业有关,而且也关系到对某些简单事物的倾注—指那些能看到事情的真相、有远大理想的人。正如怀特海德说的:“只有在实践中,认识到伟大思想的重要性,牢牢地掌握这些思想,一个人方可成为智者。”


我们完全或者说我们体会到这个词所指的含义是当我们整个人—精神、心灵、神经、肉体、整个身体—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我对它的体会是在写诗时。丘吉尔在伦敦大轰炸时体现了它,戴高乐则也许比我们时代的任何要人都更能表现这一点。“完全”当然不是说在某个判断中或某次行动中意味着正确。它所指的是在精神上不被内疚、不被疑惑、不被惧怕所动摇。日本人称之为“一心所向”。


另外这个词也和局限的感觉或在某些范畴里感觉有限有关。我在前面说过女人很少像男人那样完全,我觉得我应该回过头去再想一下。也许对于女人来说,“一心所向”是很难的,她们除了家务事和家庭生活以外,要想为自己开辟一块空间来做自己想做的事着实困难。她们的生活是支离破碎的……这是我在如此众多的来信中听到的哭诉—哭诉她们不能像拥有自己的房间那样拥有自己的时间。冲突自然而然产生了。不论这种冲突是由什么引起的,当一天过后没有空余时间至少可以试着去解决它,这冲突就变得益发尖锐。


我父亲理论上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但涉及生活琐事时他却自然期望他的妻子替他料理一切。“他的事情”比其他什么事情都重要,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既受过欧洲资产阶级文化的熏陶又具有十九世纪人的特点,所以我母亲对他是没有什么指望的。我父亲不喜欢她外出工作,对她外出工作从未给予过肯定,甚至有些年她在华盛顿特区替贝尔格特时装公司设计绣花服装挣的钱比他还多,他也未曾对她肯定过。她内心的冲突—曾是尖锐的—来自于她对他所追求的深信不疑,同时又怨恨他对待她的态度,怨恨他对自己要求她做的一切根本不理解。对这些事情他们简直没有讨论的余地。而我们这个时代无疑是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今天没有几个女人不在婚前设法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女人至少先是人,其次才是妻子,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


随后,这天晚上我又想到了生存这一层上。我在想独居,想它的最高价值。在纳尔逊这里,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自杀,又不止一次地体验到了与宇宙浑然一体的神奇的经历。两种情况彼此相似:一种是没有心灵障碍,一种是完全赤裸地融化到永恒中去。这么说来死是由于遭到了生的拒绝,因为我们虽不忍让自己一心想挽留住的离去,但是如果我们想要继续成长的话,我们只能任其自然。


当我谈到独居时,我无疑也是在指给那伏在窗前格外饥饿的脸腾出一席之地,也就是说给饥饿的猫,饥饿的人腾出空间。它正在争取待在那里的空间。近来每天都有一只小花斑猫出现,它用一种陌生专注的目光注视着我。每天早晨和晚上我自然都在外面放一些食物。我一开门它便惊吓得立刻跑掉,然后等我一走开它就回来狼吞虎咽地吃着。它的饥饿感显然不仅仅是在于食物。我渴望把它抱在怀里,听到它找到归宿后安然无忧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在它得到一心渴望得到的以后它会变得那样顺从吗?从门口跑掉之前它审视我的目光是那般强烈刺人。那目光不是在恳求,纯粹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我能信赖你吗?”我们相互紧紧地盯看着,那情景使人痛心难受。


长久以来,好多年了,花卉球茎留给我的一直是艰苦的形象。一想到植物球茎在地窖里,在黑暗中设法延续生命,冒出白白的嫩芽,最终变得枯萎,我心里就极度地难过。现在是我应该正视这种形象的时候了。到目前为止,我对这形象始终是躲躲闪闪,试图埋葬它,好像它是那样可怕以至连看都不能看。


今天,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纪念日,邮局不送信。这一来,我周围有了偌大的空间,我要好好利用它来作一首诗。昨日带着泰亚尔.·.德.·.夏尔丹1的《神境》回来。我现在对这类食物有一种饥饿感,为了忘掉目前个人的烦恼,我咀嚼着大片的空气(一个含糊的比喻,不必介意)。现在开始工作。愿上帝与我同在。


实际上我只有一个祈祷:愿我怀着一种神圣的情感去做这一天我要做的一切事情。与我同在吧,上帝,尽管我知道这只不过是虚无。


明天世界又会冲撞进来。我要去纽约。

 

2月9日



此时此地真像生活在一个广袤的、情绪变幻无常的宇宙中。昨日设法开车出去,赶着做了几件事,原因是又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它终于来了,强风加雪,之后是斜雨横扫,温度降到快要结冰的程度。早晨醒来,树上银装素裹,天空好似四月,阳光穿云而射。而现在,半小时内,天空骤然间变得黑压压的,乌云密布,云近乎是黑色的,风又要来了。


我的内心也酝酿着风暴—激烈的情绪变幻。此处若没有电话,那将会是一种真正的缺失;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讲,一个声音从电话中传过来又可能是毁灭性的!我感到自己被卷沉到时而造成隔绝的流沙里,一种被淹没、被完全吞没了的感觉。在关键时刻,一个人总是孤立无援,也许从这如此绝对的孤独生活中,许多时候从生理以及各方面的完全孤独中,我所得到的好处,或者可以说是顿悟,是一种与人类世界沟通的途径。一个人用来对付这完全孤独生活的途径也是一个人变得成熟的途径,是每一个人心理上的伟大旅程。然而获得这完全的独立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感觉在我和我所关心的每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紧张状态—比如安妮.·.伍德森,X就更不用说了。我从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懂得了不少。


当一个人像我这样经常独处时,甚至连这样的情况都会变得再真实不过,即在我和客厅窗台上我培植的四盆水仙花之间都形成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关系。一盆花或是一盆植物长得好不好对我来说都会是异常重要的。早晨醒来后,我很留意庞鸱说话的音调。掀起鸟笼盖,一声愉悦的呼叫,然后它怡然自得地爬出笼子,坐在外面的竿上,欣赏着镜子中自己的形象。这情景常使我开怀大笑。当它默不作声,就像今天这样,我不由为它担心,就好像我为那只野猫忧虑一样。那只野猫恐怕是不会变得温顺的,可它每天下午都过来吃为它准备的牛奶和食物,用它那圆圆的绿眼睛警觉地盯着我。当它不出现时,我不止一次地忧虑哭泣。这未免有点可笑。然而失去了这种亲密关系,生活究竟还有什么活力?任何一种关系都是一种考验;每一种关系都要求我成为什么、做点什么、履行什么。对任何事物没有感应的话,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承受……忍耐……


太阳突然间钻了出来,天空蔚蓝。所有这一切竟然在我写几行字时发生了!真令人惊讶!


我再一次播放路易丝.·.博根送给我的舒伯特即兴曲—90号和142号,是吉泽金演奏的。


我在某处说过,我们必须从自己的生活中造出神奇,它的要点在于如果我们这样做了,任何来自自然气候、仇怨,或是工作方面的干扰—如果我们约束自己,多多深思—都将会转化为有价值的东西,都会产生出关乎活着为了什么,怎样做人,什么是最常见的危害诸如此类问题的远见卓识。我们上天堂下地狱足有十几次—至少我是这样。但有规律的工作则会提供给我们一种平衡杠,使我们疯狂、不理智的心灵动向变得正常、富有创造性。它实际上是使一个人不至于面朝下倒下。


这是我在自我幽闭中保持生机的一种途径。另外起作用的是在过去这几天里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是独自生活情况又会怎么样?如果我有十个孩子每天早晨要去学校,在他们放学归来前我有一大堆衣物要洗情况会怎么样?如果其中两个孩子患了感冒躺在床上,浑身不舒服不知如何是好,情况又会怎么样?”这足以使我再回到独居中来—它好像—也的确是这样—是众神给予的一个再好不过的礼物。


对比很重要。再就是每天都有意识地创造一些不同的事情来做。今天早晨我设法使自己摆脱抑郁,高兴起来,我这样说道:“你今天早上得到的工作奖赏是清理酒柜。”酒柜里乱七八糟,但和那文件柜相比还算是过得去的,尽管四周撒着老鼠药,那是因为某天看到一只特大老鼠爬在墙上而撒的。


每一天,每一天的生活,都必须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用玩乐、做傻事来缓解一天的秩序规范。上帝祝福庞鸱,它使我开怀大笑。


我最大的缺憾是周围没有可以抱在怀里的动物。我特别思念那两只老猫。





读点文艺 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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