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 是什么让鲁迅半夜起来偷吃?

胡珀 三联生活周刊 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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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摄图网

一个干瘦拘谨的女孩子走到讲台上,腼腆地朝大家笑笑,启齿:我今天演讲的话题是鲁迅先生与美食。“吃!”几乎瞬间,慵懒凝滞的空气被股凉风吹裂了一个小口子,所有的人精神为之大振,他们齐刷刷抬起了头,瞪圆眼睛,一脸期待。

“或许在我们心中,鲁迅先生是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严肃长者。但他也有很接地气的一面。他啊,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哇”下面爆发出一片惊叹,女孩开心地笑起来,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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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的夫人许广平买来了许多柿饼。她告诉鲁迅先生,柿饼对身体很有益,那上面的糖霜还可以用来治疗口疮。许广平让他把糖霜全部刮到一个碗里,储存起来,以备日后之用。鲁迅看着一碗莹白雪亮的糖霜,尝了一口,吃起来又凉又细腻,舌尖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甜得那么漫不经心却又润泽心田……”一时间教室里一片吞口水的声音。好些人努力压抑着自己,好压下不断上涌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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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霜啊,柿饼……他们仿佛来到了秋日里陕西富平。家家户户望着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实,笑逐颜开。各家各户有条不紊地摘取下来,一筐筐往家里抬。柿子一个个放在机器上自动去皮,当机器旁垒起一堆堆的金黄小山时。

那一个个黄澄澄的柿子果肉已经钩在了许许多多垂挂的长支架上。然后,一支支地挂起来,粗壮有劲的竹竿子挑起了串串金果,山间、麦场,放眼望去全是橙黄红艳一片,颇有刘禹锡说的“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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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再等几日,等到十月中旬,幻想自己去到了广西恭城,参加那里的柿子节。人们用丝线勾住柿蒂,挂满木头架子,或用竹筛子装满去了皮的柿子,将它们放到木架子上,搭高晾晒。然后在秋风送爽的晚上,品着柿子,煮着泉水,打油茶。瓜果飘香的时候,吃上一碗爽口的油茶,多惬意啊!

柿饼清甜适口,软糯弹牙,固然好吃。但我更愿意吃新鲜的柿子。

如若时光倒转,柿子回到树上,成为地里田间不起眼的三四颗柿子树上的常客。在稀疏的黄绿叶间摇曳生姿。从绿叶满枝到繁花点缀,这吸收了从初夏到仲秋天地之精华的灵物,慢慢涨红了脸,等待有天遇着奇缘,破茧成蝶。

秋风中,有小鸟飞过,叮咬吮吸着它们身上还凝固着的甘甜,也有过虫子的光顾,它们静默着,继续等待,直到有一天,一双苍老的手拿着一个上边开了岔的竿子,搅断树枝,让柿子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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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它们被放在两个竹篮里,上面盖着稻草,在风餐露宿之后,终于得到了一点点温暖,安心地睡着了。醒了之后,它们就遇到了我。

我是在桂北山区一个县城的小巷子里遇着它们的。小巷子叫辣椒巷。可能因为这条巷子全长不足百米,小而狭长。又因为曾有许多人在这里卖辣椒而被命名。这条巷子平日里除了两旁的住户偶尔出来走走,无什么人气。

但按当地习俗,每三天有一个圩日子。圩日子那天,就会有许多乡下的农户挑着自己种的各色蔬果、土货到这里,摆在巷子两旁,中间仅仅留下一条半米不到的小路让行人通过。每次我都掐好日子,等到乡亲们上来赶圩,我便拉着同事小瑜走街去。赶圩的农户以公佬婆佬(当地对老头老太太的称呼)居多。

在川流不息,讨价还价声中,小瑜注意到了一个穿着邹巴巴蓝布衣,手拿香烟的公佬,他一边腾云驾雾,一边和旁边的摊主聊的开心。他面前放的一个竹篮,里面是拳头大的、脏兮兮的柿子。这样的柿子会好吃?

小瑜不管我的嘀咕,自顾自地挑拣起来。七块多钱一斤,她竟卖了近九斤。而这里面的柿子不是上面有黑乎乎的污垢,就是有些裂开的口子,还有些被利物戳破的小洞,压根儿不似城里油光鲜亮的红柿子。奇怪的是,这公佬的生意出奇的好,在我们付钱的档儿,就有许多人凑过来挑选、购买,当然还是公佬婆老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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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小瑜手中揣着一个柿子递给我时,我是颇为嫌弃的。“这是野柿子,味道很特别的。”我一向吃柿子只爱吃脆的,这种巴掌大、又软巴巴的柿子,委实不是我的菜。别人的好意难以拒绝,于是轻轻撕开柿子的那层薄皮,装模作样小小咬下一口。这一咬真了不得,入口的虽说是柿子的果肉,可是,没有过去吃过的软柿子的丝瓤缠绕牙齿、残留齿间的不适。果肉顺滑细腻,从它进入口中的那刻起就融化成了一汪清泉,潺湲于牙尖舌上。还来不及咽下,那咬下的口子便开始迸流出道道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我的手流到地上,有点像在吃冻柿子,只不过没有冻柿子那种凉入心扉的刺激。哇,从没发现野柿子竟是这样好吃,小小的肚子里却包含了千回百转的温柔味道。

忙不迭地凑上去,赶紧把汁水倒入嘴里。一股清甜,不似柿饼经过岁月发酵后出现的有后劲的甜,它的甜似小小的冰糖渣子,星星点点散布在舌尖,让你有点小激动。这种谨慎到位的甜度似刚开封的青梅酒,有点害羞,不敢完全盛放自己的味道的浓烈。

其实野柿子没有过去我吃过的那些软柿子的绵软甜腻,没有吃过之后就特别口渴,想要去牛饮一杯的那种尴尬,当然也没有脆柿子的清脆爽口带给人的那种酣畅淋漓,似乎在战场上左突右进,策马驰骋的爽快,但是在狼吞虎咽的当下,它总是让我想起一轮又一轮使劲抚摸田野的清风,想起稻花飘香的地方,那一颗颗为各家各户遮阴避暑的柿子树,还有柿子树下被人酱满一地金黄的印记,其中含有土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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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正确概括野柿子的味道和香气的词是“乡土气”吧。野柿子的香气也是很收敛的。有那么点苹果的清香,但没有苹果的那种发酵的味道,又似点李子的淡雅,要深深地嗅几次,才能断断续续地品出它那种熟悉又奇妙的味道。野柿子自生自灭于山间田野,困难时代是老少咸宜的佳果。但是物资极大丰富的时代,谁还会在乎那些历经百年的柿子树上的果子。

小瑜说野柿子在圩日子里不常看到,就算正当柿子成熟的季节,也要碰运气才能遇到。如果遇到,一定要多买些,这些老味道越来越少,就像现在气候怪异的四季,秋味比较难感受到了。确实如此,不过幸而还能从应时的果子上去体会岁月流转的道道痕迹。这些痕迹被我狼狈地吃进肚里,手上全是柿子汁水,那淡淡的柿子香味就算被水冲洗,仍镌刻于心。

日剧《本棚食堂》里引用了某位日本作家的话,说吃东西要“扑食”。是呀,小心翼翼吃得干干净净固然好,可是我总觉得在吃柿子这件事上,只要不是在公众场合,影响市容市貌。大口吮吸,满手汁水,满嘴盈香,才是表达对食物最大敬意的方式。就像日本人主张吃面要呼啦呼啦吃出声音,韩国人吃拌饭要听到碗勺碰撞的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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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瑜一口气吃掉了两个被磕碰过的野柿子。剩下的柿子被放在一张报纸上,保存在阴凉的角落。下面一层的柿子蒂朝下扣着,第二层蒂朝上。让它们头对头地紧紧挨着,防止它们在存放过程中互相伤害。过几天,小瑜会把它带回自己家,让家人也品尝着这久违的秋味。

今年,又到了吃柿子的时节。可惜我已远离了辣椒巷,再也吃不到野柿子。某天无所事事间,忽而想起鲁迅先生和柿子糖霜的故事,开始翻阅资料。这才发现那个女孩子所讲授的故事错漏百出。许广平没有买柿饼,糖霜是鲁迅先生的友人送的。其实那是一种糖,圆圆的黄棕色薄片。故事有趣的地方是鲁迅先生第一次吃没有尽兴,最后半夜起来把藏着的柿霜糖全吃完了。看到这里,我不由喟叹:在那个年代嗜甜的鲁迅先生或许吃的不仅仅是糖,还有一股甜味勾起的浓浓的乡愁,又或者他就真像我们想的那样,要通过大口吃光来表达对吃食的爱意和尊重?

记得,和朋友离开演讲所在的教室时,她看着秋意渐浓的四野,高兴地说:“我最爱的季节终于来了。有好多果子吃啦。”可不是么?果蔬秋浓。汪曾祺先生在以这句话命名的文章中兴致盎然地描摹了好多秋季的果蔬,在小说《鉴赏家》中也兴致勃勃地介绍里面的主人公叶三在重阳卖的果子:梨和金桔。可惜其中都没有千百年来被文人骚客交口称赞的柿子,更没有野柿子,这不能不说作为一个吃货的遗憾。且吃且珍惜呀,野柿子在时多吃些,现在季节性的水果有的一定要饱尝几顿,这样才对得起这时节的馈赠啊!

这样想着,我离开了书桌,出了门,买柿子去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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