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8-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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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先生笔下最让我难以忘怀的一段文字,出自《神雕侠侣》第三十二回《情是何物》:


某一日风雨如晦,杨过心有所感,当下腰悬木剑,身披敝袍,一人一雕,悄然西去,自此足迹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


寥寥数笔,却有水墨画一般的意境,于是读者在武侠小说里读出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况味。却又不同于苏轼的文人气,贩夫走卒同样也能在杨过的背影里看见自己,读出寂寞的味道来。金庸的武侠小说超脱于通俗文学之上,几乎为中国社会所有阶层所接受,就在于他的文字里有中文之美。这种美并不孤绝险峻,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体会,而是温和内敛,让所有人都能有所意会。对于今天中文互联网上的写作者而言,金庸先生是其中许多人的文学启蒙老师。


金庸先生是文人,和他笔下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全无关系。有批评者认为,武侠小说就是打打杀杀,人们为了莫名其妙的恩怨情仇彼此争斗。又有人认为,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无非是给予成年人一个逃避现实生活的出口,小说中那些恣意妄为的大侠,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释放掉读者被深深压抑的内心欲望。但是金庸先生的小说并非如此,在《射雕英雄传》里他着力塑造了一位鄙夷世俗礼法,行事亦正亦邪的桃花岛主黄药师。借黄药师的口,对杀害儒生的欧阳锋说出了“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这样的话。处江湖之远,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依然有大义存焉,这是他的故事能打动中国人的根本原因,因为在他侠之大者的武林世界里,依然奉行为国为民的价值观。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这是金庸先生武侠世界的花园。真正通往金庸先生书房的小径,隐藏在《袁崇焕评传》这样的文章里。看过这些文章,回过头去再看金庸先生的小说,会发现其中有国有民有家,但是无君无父。人们为金庸先生悲悯和温柔的文笔所打动,因此忽略了他叛逆反抗的底色。以他的《天龙八部》为例,金庸先生说这套书的主旨是“有情皆孽”。不错,有情皆孽是让人一直读到底的理由,但仔细回想一下,这部书里基本没有一个合格的父亲,一个过得去的君王,这大概才是他暗中想要真正表达的东西。金庸的小说能够引动人心,让人热血贲张,原因就在于其中引而不发的叛逆与反抗。在《倚天屠龙记》里,这一点在决战光明顶一段里达到了巅峰:少年张无忌一个人对抗整个成人世界,违拗了所有人的意志,但是他殒身不恤,至死无悔。


凭借这两点,在传统的庙堂和草泽之间,金庸先生构筑起了一系列虚构的江湖世界。他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为中国人的想象力提供了一处可以共同进出的所在。在金庸先生之后,大概很难有什么作家可以建造能够同时容纳那么多中国人的虚构世界,在其中大家可以用共同的语言,分享共同的历史,甚至共同创作新的故事。事实上,即便是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也已经走到了尽头。在金庸先生开始创作的时候,那是人们热爱阿朱的年代;如今金庸先生逝去,这时代早已经是人人看马夫人的时代了。


回想金庸先生的一生,作为文人因为战乱而辗转流离并非他所愿;作为报人因为求存而连载武侠小说也并非他所愿;作为评论家、报人、文人却以武侠小说而著称于世,恐怕从内心最深处也非他所愿,否则他不会接受大学的邀请去收博士生。他在一个非他所愿的世界里活了94年,这个人又心细如发,思维缜密,不喜欢让人为难,大概也只有在武侠世界里才能找到一点真正的洒脱而自由的感觉吧?


倪匡批评金庸,说是他晚年把《天龙八部》的结尾改坏了,不应该让王语嫣回到表哥身边。可要我说,对于金庸先生而言,他自己才是热情似火的段誉,而这个世界就是他永远求而不得的王语嫣。


他朝两忘烟水里,金庸先生千古!


题图摄影:Reimund Bertrams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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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定时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摸鱼儿》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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