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肿瘤医生的真诚告白:放手也是爱

2016-05-03 顾晋 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



前言:       

       对于晚期不可治愈的癌症病人,谁来说“不治”?谁来说“放弃”?谁来说“让他走吧”?看着床上岌岌可危的病患,几个父母愿意离开?几个子女敢于放弃?

       对于被癌症折磨得骨瘦如柴,滴水不进,生不如死的病人来说,谁来给他们解脱?

       本文是一位从医30多年的肿瘤外科医生的真诚告白,亲历许多一味无效的抢救,耗费了有限的医疗资源、病人受罪、家属受累,像熬灯油一样的治疗后,他呼吁尊重生命:有时候“放弃”也是医学,带着尊重,给病人尊严的离开,也是医学的关怀........


撰文 | 顾晋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

责编 | 邓志英


  


01

16岁不该凋零的花季




上午,程医生把22床的病理报告拿给我看,怎么也没想到这个16岁的花季少女竟然是结肠癌的晚期!肝脏的检查也显示是转移。孩子的父母用焦急的目光看着我:“大夫,我的女儿还有救吗?”


“……”


“哇”的一声,孩子的妈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


快下班了,孩子的父亲找到我,和我进行了一场艰难的谈话。“大夫,我有两个孩子,这个女孩是我的老二,她还有一个哥哥,明年要结婚了。我和孩子的母亲都是农民,我们是卖了家里能卖的一切值钱的物件儿来给孩子看病的,您说,这孩子到底有没有救啊?”


“我实事求是地告诉您,您的女儿得的是结肠癌,已经是晚期了,尽管现在有手术的可能,但是总的来讲,预后很差,她的生命只能用月来计算了。”我说。


“大夫,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是农民,给她做手术如果能治好我们豁出去了,只要女儿在,儿子结婚再等几年也行!但是,如果即使手术也就活几个月,我和孩子他妈就难了!儿子结不了婚了,我们今后的日子就没法儿过啦!”父亲捂住脸,竟也“呜呜”地哭出了声。


“您看这样好不好”我知道这时候是我作为医生应该说实话的时候了,尽管我可以不说,也可以冷漠地在一旁做我该做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有义务告诉他们真相,有义务让他们做出理性的抉择。


“我理解你们的情感,我也有自己的孩子,我也知道爱孩子的感觉。天底下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作为一个医生必须告诉您真相,您的女儿病得很厉害,即使是做了手术,预后很差。如果我们现在就是朋友,我要劝你们做父母的是,带孩子回家吧!不要去其他地方看了,都是瞎花钱了。现在疾病已经让孩子备受折磨,生不如死,活着对她来说是受罪,你们也看到了。不是钱的事儿,也不是父母不救她,是疾病太厉害,活一天受一天罪,这值得吗?放手吧,带孩子回家,好好照顾她,让她少受痛苦。毕竟,你们一家的生活还得继续,日子还得过啊!”


孩子的母亲泣不成声,父亲紧紧握住我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02

医生不想说的话

  


我知道,作为父母谁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但是,这种选择是理性的,客观的。该不该我们医生说呢?我没有想过,有时候学生们会问我:“老师,您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我们可以不管她让他们的家属自己决定。这不是我们医生的职责啊!”


其实,我是凭着我做医生的良心说的这些话,我知道如果遇到刁钻的病人家属,会完全不理解我的用心而和我大吵,可我们也是父母,也有朋友,我觉得我有责任帮助一个面对家庭、伦理、道德和亲情而难以自拔的父母做出理性的抉择。


此刻,医生们该说这些话让家属放手吗?我们是会挨骂的,我们会挨打的。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被病人指着鼻子骂,被病人家属打,身上被病人家属吐唾沫都是有的。但是,我回忆起来真的是极少数。在现在医患关系紧张的情况下,大多数病人家属是通情达理的,我们不能因为医患关系紧张而失去一个医生应有的同情和大爱。做医生时间长了,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但是,面对今天的病人,是一种使命感驱使着我这样做。即使被家属误解,我觉得能够挽救一个家庭少走弯路也是值得的,这是他们的活命钱。我真心地希望我们的医生们都能够怀着一颗充满同情的心态去照顾好每一个病人。我相信一点,做医生要用心去做,用真心去关爱那些病人,告诉他们的亲人,对于晚期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来说,放手也是爱!


03

我只是一个尊严死的推动者




尊严死,是一种自然死,即不再做延命医疗措施。可以尊重植物人患者的意愿或观念,停止延命治疗,任由患者死亡。对于一些自我意识丧失而无治愈希望的病人,可由亲属凭他们的生前预嘱向医院、法院等提出停止治疗的要求因而死亡。这样的死使病人摆脱了凄惨状态,亲属也摆脱了沉重的精神负担,人们认为这样的死是高尚而尊严的。尊严死的观念涉及到伦理道德、文化传统等一系列问题,引起了广泛地重视和讨论。


最近一些记者对尊严死非常感兴趣,经常来采访我。事实上我只是一个尊严死的推动者。罗点点老师,曾经的医生,现在是在中国推广尊严死的第一人。她的执着、热情、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我。


作为一个肿瘤科外科医生,我们不得不面对许多终末期患者,有的让癌症折磨得痛不欲生,真真正正的“生不如死”,而现实中,我们宣传得太多的是医生的职责:“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手到病除”,事实上对许多病人来说,我们延长他们的生命是对他最大的痛苦,亲属们、子女们、同事们,大都不能接受让病人放弃治疗。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怎么可能谈到放弃呢?


这个时候的家属,大都从他们自身的情感出发,少有考虑病人的真实感受,有时候感情代替不了现实,代替不了饱受疾病折磨的躯体感受,代替不了病人想放弃的意愿。因为,医学是有限的,有的时候医学是无奈的。


作为肿瘤医生,我们看得最多的是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由于家属难以放手,无奈地忍受着气管插管、心脏注射,他们有时候对这个世界并不留恋,活着更是一种煎熬。他们有时候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走的,他们怨恨他们的亲人,躺在病床上的他们,孤助无缘,欲哭无泪,生不如死。


结果是耗费了有限的医疗资源、病人受罪、家属受累,人们等待的是像熬灯油一样的治疗,坚持着医学的所谓的‘永不放弃’,有谁能够理解饱受疾病折磨的患者此时的感受?


04

谁来说“让他走吧”?



在高速发展的今天,我们有可能让病人在清醒的时候选择他们的未来吗?


我见过许多的癌症患者,最后是恶病质,极度消瘦,被癌症折磨得骨瘦如柴,滴水不进,对他们来说,死亡是期盼、死亡是希望、死亡是幸福。他们热爱这个世界,但是,疾病正在拼命地把他们拖走,此时的病人谁来给他们解脱?有人说,此时的医学绑架了癌症病人,许多人误解,说这是医院为了挣钱不让病人走。我是一个行医三十年的医生,见证过多少人的生死时刻,我真的希望说这些话的人到医院看看、到病房看看、到病人的床前看看,了解什么是晚期癌症,什么是临终状态。


亲属如是说——


对于晚期不可治愈的癌症病人,谁来说“不治”?谁来说“放弃”?谁来说“让他走吧”?看着床上岌岌可危的病患,几个父母愿意离开?几个子女敢于放弃?我们想想,如果是你的亲人,你会怎么做?一辈子的相濡以沫,几十年风风雨雨,曾经的含辛茹苦,亲情友情,让人们更加珍惜这离别的时刻,多想让亲人迟些离开!因此,对于癌症晚期,如果让病人家属决定,绝大多数病人家属选择的是坚持。


病人如是说——


记得一个晚期癌症病人,饱受着疾病的折磨,他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大夫我现在是“生不如死,度日如年”。我相信他们的真实感受。特别是消化道的癌症病人,到了晚期不能进食,将是非常难熬的,鼻饲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技术,但是仅仅靠鼻饲维持生命的人一定是痛苦的。肺癌的病人,戴着呼吸机,没有了意识,实际上他已经离开了,因为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思维,连我们仅存的那点眼神的交流都看不到了....


 医生如是说——


我们希望病人康复,希望病人活得有质量、有尊严、有品质、没有痛苦。但医学不是万能的,对于癌症,更是如此。就像希波克拉底的名言:“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一味无效的抢救,增加了病人的痛苦,并没有减缓家属的煎熬,到最后是两败俱伤,身心疲惫。对于晚期癌症病人,我们面临的大多数情况是家属不放弃,我们是医生,要按照医疗常规去行事,保障医疗安全,我们要让病人少受痛苦,帮助他们度过最后的时光.....


作为一个医生,我觉得应该尊重生命,我们要认真反思我们的医学,在强调高科技、比拼高技术的今天,医院正在向大而全发展,规模逐渐扩大,我们楼顶有停机坪了,医院有达芬奇了,门诊大厅有滚梯了……新技术是我们的考核指标,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精力“竭尽全力去抢救”、“不惜代价去救治”,对有些晚期癌症病人,脑死亡的病人,我们做了我们能做一切,做了医学可以做的一切,我们习惯了逝者“抢救无效”;但是,我们真的少有时间去考虑有些疾病的“适度的治疗”、“合理的治疗”、“有限的治疗”和“心理治疗”,传统观念和现实生活、医学常规与生命的思考。有时候尊重科学和尊重生命不总是一致的,有时候“放弃”也是医学,带着尊重,给病人尊严的离开,也是医学的关怀,因为我一直以为“医学是温暖的”,而医学的路还很长........


本文获作者授权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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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5月4日 2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