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 刻画人性中广大深远的荒唐

2014-11-26 人物

哈金(Ha Jin,1956年2月21日- )是用英文写作最负盛誉的华裔作家,也是第一位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华人。


《人物》微信账号:renwumag1980
文|赵锦


他把在美国的家安在波士顿,窗外白雪皑皑的冬景,恍惚间让人回到了地球背面同一纬度的另一个家——中国哈尔滨。在这个本名金雪飞的作家和诗人笔下,「总是反复做着同一个回到国内的梦,总是在梦里满大街找厕所,『哪儿有干净的厕所?』直到从梦中惊醒。」


事实上,大约30年前离开中国后,哈金从未能回归故里。「我母亲去年秋天去世,我却无法为她送终。」哈金说。《等待》是哈金获得199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福克纳奖的小说,在英语世界取得了巨大成功,曾给他带来「回归」的希望,结果却未从根本上改变他继续「等待」的现状。


2014年11月20日,哈金在波士顿接受了《提问全世界》专访。


「提问全世界」(ID:tiwenworld),是一个文化活动平台,也是一个不设疆界的思想广场。通过向全世界顶尖智者提问的方式,砥砺思想、激发想象、共同构建有意义的生活。每周五黄昏时分,聆听智者洞见。



采访哈金视频《文学能否永恒》,时长2分33秒


哈金在视频采访《文学能否永恒》中说:「哪有什么永恒?什么都会变,石头也会变。但是生活中有些东西跟别的东西比较起来,存在得比较久一些,它不是表面的东西。有些东西甚至某些细节,它不是受制于时间的或者是历史的影响。但你要说它完全超越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因为只有通过时间才能超越时间,只有通过历史才能超越历史。


所以说你还是得根植于历史,根植于时间,这样才能想到怎么样超越时间、超越历史。最终的文学都是希望能超越时间的,但要永远地超越,那也很难,只能说它会比作家多活一段时间吧,只能这么讲。也就是说,有些细节,有些题材,这一阵过去了,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作家心里应该知道,有些东西究竟能存在多长时间,甚至有的词也是这样,现在出现,以后就没了。


每个作家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你只有把一本一本书都写好,至于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个人的运气、个人的能力和各种条件,希望能写出一本好书。但愿望跟努力是一方面,你有没有那个机会和运气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只能说以后你不在的时候,别人还有人在读,那个时候也有人不读了,这个东西是没个准的。


但是作为一个重要的作家,特别是你在创作时,总要有个伟大的幻觉,好像在说我在做这件事情,我把这本书写成了,那很可能我就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家。但是实际上你知道可能什么都不是,但你需要某种幻觉,要不你怎么能做下去呢。人总得有个信念在心里头。」


A =《提问全世界》特约访员 赵锦

H = 哈金


A:你说过你是移居者,而不是放逐者,你介意自己被定位为「流亡作家」,或者与多以移民经历作为创作题材的作家——比如谢尔盖•多甫拉托夫、李翊云或者朱诺•迪亚兹相提并论吗?

H:我丝毫不介意。我是一个流亡作家,我写的都是流亡和被放逐的流浪者的故事。这样的说法有它的讽刺性。的确,我是移居者,可是我留在了美国,因为我不能返回中国,现在仍然不可以。这样看来,我也是一个放逐者。自从我父母去世以后,我每年都更多地感到自己是一个移居者。


美籍俄罗斯作家谢尔盖•多甫拉托夫、旅美中国女作家李翊云

以及多米尼加裔作家朱诺特•迪亚兹(从左到右)


A:你在美国留学时做过不少杂活,比如像已故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流落西班牙时一样,你们都曾做过守夜者,那时你利用值班的时间来阅读。你觉得守夜是适合流浪作家的杂活吗?你的小说有多少是基于你的亲身经历?你打算写自传体小说吗?

H:守夜确实是我最喜欢的杂活。我知道的美国作家也有做过守夜者的,比如诗人艾伦•夏皮罗。在一个作家早期的生活中,我们必须尽力节衣缩食,省下时间和精力写作。这样看来,做守夜者是挺合适的。我从来不在小说中写自己,但我会从自己的经历中寻找素材,用来描述更真实的细节。很多自传体小说都很成功,可我不觉得自传体小说适合我。


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


A:你的小说《自由生活》是以一个在中国餐馆打工但坚持写诗的移民诗人为原型创作的。除了你生活中遇到的人物,哪些作家或者诗人对你的创作影响最大?

H:在我的短篇小说集《落地》中,有一些人物是有真人原型的,当然我故事中的人物都是要重新塑造的。比如在《羞耻》中的叛逃者和在《英文教授》中的教授,甚至那个关于鹦鹉的故事中的作曲家,我也是受到了一位移民到美国的艺术家的启发而塑造的。契诃夫、托尔斯泰、果戈理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


俄罗斯作家契诃夫、托尔斯泰、果戈理(从左到右)


A:你在《巴黎评论》的一次专访中曾说过,一些书评家评论你的小说不忌讳「肮脏」和「无情」。可是在我看来,你小说中人物和情节的戏谑和荒谬色彩也很浓郁,虽然故事本身涉及的主题是严肃的。你怎么看待自己作品中的幽默成分?

H:(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要满足所有人的标准是不可能的,我的小说不想迎合任何人的品味。你是对的,我小说中的确有戏谑的成分,这需要读者细细品味才能欣赏。幽默是头脑成熟的一个标志,对我来说幽默至关重大。如今大多数读者都没有耐性细心品味文学,但我不能降低自己的标准。


2011年11月4日,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与哈金餐叙


A:你叙述的故事中好像总有一些疯狂的成分,你为什么对疯狂如此情有独钟?

H:生活在中国的时候,我看到很多被真诚所驱使的破坏活动。很多人真诚地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就算事实上他们是在伤害别人,有时甚至是在伤害他们自己。我想要刻画人性中荒唐一面的广大深远。疯狂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必须在艺术中有所体现。


20世纪80年代初的中国


A:作为一位小说作家,你觉得天赋或者勤奋、灵感或者自律,哪些方面更重要一些?你的创作程序和习惯有什么特别吗?

H:我相信很多人都有天赋,可是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有足够的耐心、能力和机遇去发展他们潜在的天赋。因为我有一个全职的工作,不可能每天有很多时间写作。通常我会利用暑假期间把草稿打好,开学以后在授课之余进行修改和校对。如果我在创作一部长篇,那是绝对不能停止写作的,就算每天只写半小时也要坚持。否则你将失去和作品的联系,导致最后无法完成。总而言之,我第一稿会写得很快,真正的苦工是后来的修改和校对。


A:你用英文写中国故事,这两种文化里的哪些元素对你最有吸引力?你有过放弃写作的念头吗?

H:我经常会听到我作品中的人物用中文叙述和对话,但我必须用让人可以理解的英文诠释这些话语。换句话说,我必须考虑有多少话中话可以让以英语为母语的人领会。用英文写作要求我对英语文学心中有数,同时我要坚守文学中的可译性原则。也就是说,当我的小说被翻译成中文时,我笔下人物说出的话语仍然必须是真实可信的。当我决定要写作的时候,就从没有想过放弃。正如T•S•艾略特所说:「对于我们,永远只有努力去尝试。其它一切都不关我们的事。」写作是我存在的证据。


美国著名诗人T•S•艾略特


A:一个人可以学会爱也可以忘记爱吗?

H:爱的种子是不能在外在的环境中找到的,它必须发自内心。只有当内心有爱,才能让爱成长,让它枝繁叶茂。成长的过程可以学,但爱的初心是学不到的。


A:移居美国近30年,你还会关注中国文学吗?有没有你喜欢的中国作家?

H:我有时也会看一些中文文学作品。我喜欢莫言和余华,他们的作品让我有一些现实感,也能燃起我对于祖国的感情。


A:你的最新小说《中国谍梦》讲了一个关于中国间谍的故事。在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的一次采访中,你说你在感情上和主人公有共鸣,为什么?

H:因为他在30年的时间中一次都没能回到中国和他原来的家庭。我也一样,近30年来,一直被驳回回国探亲的请求。每年在我的波士顿大学「创意写作」课堂上都有中国留学生,虽然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和我有些不同,但交流起来没有问题。他们像我一样,也希望有一个和他们的父辈们不一样的生活,他们也珍惜自由。


哈金在波士顿大学授课的教室Room222,在文学界这里被视为具有传奇意义


哈金把家安置在远离波士顿市区的福克斯波罗

这里紧邻一个州级森林保护区,有充足的阳光和新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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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1月27日 1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