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 琵琶侠女钟玉凤

土地与歌 2014-12-11

如果你问我我能做什么?我有自信还能做的事情,是可以让琵琶变得更自由。终极有一天,我希望我能像Ross Daly那样,很传统的语言,可完全是新鲜的音乐,我们应该回到琵琶最根本的语言,继续滋长。——钟玉凤。

12月12日,钟玉凤将于吉他手David Chen在广州Tu凸演出“琵琶蓝调”,文末有详情。


文/宁二


钟玉凤身上带着一种久违的侠气,民乐演奏家中少见的侠气。

几天前我们坐在广州海珠广场的榕树下聊天,夜色已晚,聊她的琵琶路,我吃惊于她的坦承,她频次最高的词汇之一是“学习”。在其他音乐家那里很少能听到的几句话常常听到她说——“我现在还做不到”,“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好”,再或者“中国比我好的琵琶演奏家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听她讲话,看她时不时不经意把手指关节掰的咯啪响,我总是想起郭襄,那个出身名门正派却主动放弃祖荫,四处流浪与江湖的各种大侠小虾交朋友学本事,颇多波折,最终却成了一代宗师的可爱姑娘郭襄。她们说话至少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她们都喜欢萌萌的一句:“好玩!”

钟玉凤是台湾民乐界赫赫有名的一代大家林谷芳的得意弟子,长期跟随林谷芳的乐团忘乐小集演出。但天性活泼爱自由的玉凤忍受不了民乐界生态的保守与不思进取,她说她觉得很多学民乐的人根本不爱音乐。大约十年前,她选择了出走。

第一回是民谣摇滚,和台湾客家歌手林生祥合作,那时她被台湾国乐界同行骂作野狐禅不务正业,但他们合作的唱片《临暗》得了金曲奖,并且受邀参加德国的英雄大会TFF鲁多许塔世界音乐节。

第二回和从印度与匈牙利来的高手在台北同台竞技,琵琶对印度鼓和匈牙利小提琴,她最得意的曲目是《Rock & Roll》,她把琵琶武曲的爆发力乾坤大挪移到了和天竺鼓与欧罗巴提琴的共鸣之中。

第三回,侠女再闯欧洲,同样是TFF鲁多许塔音乐节,同样是全球武林大会,她和来不同国家鲁特琴家族的7位高手过招,阿拉伯世界的乌德侠,白俄罗斯用着羽毛拨片的鲁特侠……

就这样一次一次,在希腊和德国钢琴家飚技,在埃及和民间音乐家切磋,在菲律宾和流行乐手闯荡,在印尼与甘美兰铜鼓乐队合演。

最新的一次,是与德国的手风琴手和日本的吉它手合作,为一部讲印度华人的纪录片配乐,并且在印度、台湾,上海,深圳和广州巡演。我们的对话发生在广州演出之前,她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我有自信还能做的事情,是可以让琵琶变得更自由。”

看罢3月15日精彩的演出,我想,世界音乐的江湖路上,侠女玉凤是流浪者,但她不孤独,她是学习者,但她也不盲目。我的确期待她正在制作中的个人第一张专辑,我也确信流浪江湖博采众长的侠女钟玉凤,一定会令琵琶的古老语言滋长出属于今天的绝妙音响。



玉凤的琵琶跨界路。

开窍
宁二:林谷芳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老师?

钟玉凤:林老师是促使我在琵琶上开了窍的重要老师。那种开窍并不是技术上的,民乐界台湾还是停留在技术比较业余的程度。早期我其实花了很多心思偷听唱片,台湾戒严时期我的老师辈从香港弄了很多唱片,当时不是有一个唐山唱片么?浦东派的,汪派的,偷听偷学,偷偷写谱子,琢磨技术,但更重要的是观念上的启发。

林谷芳上课,其实是一个很混的老师,我也不怕他听到,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是1990年代初,《民生报》开始找他写中国民乐的专栏,写闵慧芬,写刘明源,写俞逊发,写琵琶林石城,我想林老师也是在借机会整理对民乐音乐性和历史的理解,我们去上课他都不理我们,就是发谱,然后我们自己找音,自己弹,突然他就说,好等一下,现在停,听我念一下。他其实是在校稿,比如三点半他要发稿,他就开始念刚写好的稿子,像刘明源在胡琴艺术中的地位如何如何,我们就在那里听,他念完了,找出错别字了,说,好,稿子可以交出去了,刚才的谱子你们哪里不会弹?我说,哦,老师,这个音找不到,他说哦,在这里在那里,好,可以了,下课了。我的课就是这样,其实他完全不是技术上的指导。

但那时我觉得,我接触到的是一个特别的老师。当时还是听录音带,我们家买不起,他有很多,都是copy的,盗版。我就问他借,一次两卷一次两卷,他很大方,就这样,笛子,胡琴,其实什么广东音乐,我听了很多,在那个时期,对我很重要。

宁二:当时是哪个年龄段?

钟玉凤:我跟他学是国中二年级,大概是14岁15岁。我跟他学了一年,隔年是国三,我说,老师,我要考国立艺专的国乐演奏科,他骂我,他说你为什么不长进,你去考国立艺专干什么?我说这不是很正常么?很多重要的艺术家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又是国立的,应该很难考吧,但是他对国乐的生态非常不屑。他觉得国乐圈的人都跟时代脱节。但我当时并不明白这些。那时候刚好碰上两岸开放,我就去赚钱,教学生,一心一意到北京去找老师。1993年1994年,两个完整的三个月,我在北京学,所以技术上面,北京的老师王范地和陈音对我帮助非常大。

宁二:我有点好奇你当时“开窍”的那个感觉,我知道那个神奇的一瞬或者过程,对一个年轻的学习者来说非常重要。

钟玉凤:大概两三年,我每天都听音乐,磁带都被我听坏了。我就觉得那些声音很好听,我听出了韵味来,我能知道其中巧妙之所在,我就是觉得很厉害。更具体来讲,令我开窍的一个琵琶曲,是曲文军作曲的《秦川抒怀》。那其实是个西北的曲子,是你家乡的曲子,是秦腔高腔的系统,让我很亢奋,有刺激到。林谷芳注意到我也是因为那个曲子,他基本上不太理我们,那时候我只是听磁带,技术上对我是负担,但我学的就是很像,左手,右手,转韵等等,一模一样。林谷芳对我很注意,他也不教新的,就是听,听得高兴就说,你弹的很不错,老师请你吃饭。


失望
宁二:所以你之后还是考了国立艺专,顶着林谷芳的批评。

钟玉凤:对,我还是很好奇。当然我一进去就失望了。当时的系主任,也是弹琵琶的,就像我们这样近的距离,我面对面的弹琴,但是他居然在我面前打呼,你相信吗,他居然打呼!我想,我快弹完了,怎么办,他还没有醒,我就扫弦,扫的很大声,你看多夸张?

宁二:之后你又读了国立艺术学院?

钟玉凤:对,现在叫台北艺术大学,风评也很好,当时成立了传统音乐系,我就从大一考,考上了。我虽然进了传统音乐系,但我不快乐。老师和社会上也没有什么联系,他们比较保守,至少我感觉不到学艺术的能量,我觉得没有人热爱音乐。后来我没有毕业,我休学了。但我还是很感谢北艺大,我大量听了美术系戏剧系的课程,收获反而很大。后来我又利用国立艺专的学历考了研究所。当时林谷芳和龚鹏程成立了佛光大学第一届,气势磅礴。我又仰慕而去,当时学校还没有盖好,我们是流动的,没有任何硬体的资源,但我很感激和同学的情谊。

宁二:那应该是2003年,之后你的职业音乐家生涯就开始了。

钟玉凤:其实是懵懵懂懂的,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在台湾生态下生存,但我知道我不适合呆在职业乐团。其实民乐手最好的路是找一个团,待到退休。你可以赚钱,又可以有很好的社会地位,家里也不用担心,对自己又交待得过去。当时我不知道生存会这么艰难,是傻胆,但是我也知道,我进去之后不会快乐,即便进去,大概也会半途而废。

宁二:你当时已经在林谷芳的忘乐小集演奏了?

钟玉凤:在研究所几年也有演出,我跟忘乐小集磨练了五六年,待到了2003年,这个团是个丝竹乐。演出频次还蛮多的,有时候要出国,这是我们收入的来源,最幸运的是,每次都还可以独奏。你到职业乐团,大概五年轮到一次独奏吧。那个锻炼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林老师的团接的演出比较杂,去的地方也比较杂,我在忘乐小集磨练很多,可是,虽然我演奏传统古典音乐是我喜欢的,慢慢的我也觉得它变成了一种美丽的外衣,虽然我们穿那么漂亮的衣服,打传统几千年的旗号,但其实音乐的品质并不是非常好,只是不断卖弄老祖宗的东西。

我觉得那时候很无力,我还要教学生。只要学生告诉我,老师,我以后要走职业这条路,我压力就非常大。我会诚实地说,在台湾的生态下做艺术家非常不容易。我自己看不到支持新音乐的力量,我看不到进步的力量,但我是一直在演出,生活也过的下去,只是心里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2004年春天,我在一家电台帮忙介绍传统音乐,-有一次我不知道要讲什么,就想到了林生祥,我们从1997年就认识,但是不熟悉,我邀他来讲客家音乐,他来了。后来她就跟我邀约,加入了《临暗》的录音。做《临暗》的一个体验,是到了夜店演出。

宁二:那时候是你第一次在夜店演出?

钟玉凤:是。因为《临暗》,第一次开始跟非民乐的人接触,你发现音乐语言不一样,演出开心不开心的语言都不一样,不同的音乐家人格。有些东西我觉得很不错,他们觉得不够好,有些他们觉得很棒,我觉得这个东西这么简单,这算什么!那时开始发现这些差异。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跟不同的音乐家朋友,不同的场域,你开始不只是在音乐厅,或者所谓高雅的场合演出。那时,我也开始穿牛仔裤演出。



2006年,钟玉凤参加台北流浪之歌音乐节作品《弦鼓新配》。

走江湖
宁二:所以之前你从来没有穿着牛仔裤演出过。

钟玉凤:是啊,你也知道,我们演出都是穿那种很传统很美的演出服,正襟危坐。但是和生祥演出就可以随便穿啊,他还穿拖鞋上台,所以那时是某种程度的解放。但当时,我是被很多朋友反对的。他们说,钟玉凤,你接这个干什么,钟玉凤,这个是流行音乐,弹吉他,你根本就不应该接。很多反对声。因为之前我还是比较中规中矩,弹传统,也算是名门正派。

但林生祥和钟永丰他们对音乐很认真,每次练团都录起来,回去自己听。我不管民乐界朋友的批评,虽然好像你们可以弹高难度,但你们根本不在乎音乐,也许生祥技术没有那么完备,但他在摸索在发现,永丰一直在整理他们的故事。从中我看到很多很好的东西,也学到很多。那时很多老师都不太愿意跟我讲话,大概觉得我是跟流行音乐取暖吧。

好死不死,《临暗》后来又得了金曲奖,然后又出国演出。对我来说,影响比较大是在德国的Rudolstadt。那时跟生祥去Rudolstadt世界音乐节演出,那是德国规模最大的世界音乐节。那次演出对我来说非常震撼,因为我看到很多音乐家都是从传统出来的,弹传统乐器。我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演出很精彩,而是他们在台上看起来很快乐。他们弹传统的乐器,但是他们看起来很快乐。跟我们搞民乐的完全不一样,我们根本不快乐。他们弹传统的东西,他们还有新的东西,可以跟观众有新的沟通方式,那个时候的magic instruments单元,是电吉他,八把电吉他在台上飚,简直要疯了,那是我第一次听电吉他的东西,非常精彩,我听到很多类型的音乐,然后我开始有一点混乱,我觉得我开始要转变,就觉得有个新的方向在这里。

之后回台湾,到9月,台北流浪之歌音乐节的策展人钟适芳邀我第二年做一个以琵琶为主的创作曲专场。我以前都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因为这个机缘,那一年我开始创作,一年后在台北和匈牙利的小提琴家Zoltan Lantos和印度的打击乐大师Ramesh Shotham发表了第一批创作。

宁二:在Rudolstadt被很多美好的东西刺激到之后,那个感觉,你可不可以再分享一下,或许可以说是又一次开窍了。

钟玉凤:第一个还是他们还很开心。第二个,是他们跟乐器,跟音乐的关系,那个关系非常紧密。但是我们跟音乐其实并没有那么亲密,那个亲密感,好像那八把电吉他,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在即兴的当下,在发展的当下……我觉得我很羡慕。他们又可以跟别的不同的乐器和音乐形态对话,而且是当下,是随时可以发生的。从一个演奏家的角度来看,我非常羡慕。这种演奏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乐器的可能性完全被打开,你没有任何的预设立场,这跟我们传统的训练截然不同。那时就想,琵琶是不是有可能?当时我其实觉得不可能,因为琵琶已经几千年,指法也已经很快,问题就在与你能不能把它练起来,六相二十四品,都填满了,技巧上好像发展到了极限。音乐上呢,五声音阶,回到琵琶,你又觉得受到很多限制,那时候我觉得不太可能。

但是因为流浪之歌的邀约,我逼迫自己去发现。那一年每一天都在弹琵琶。乱弹,我给自己的规定是,不准弹练习曲,不准弹传统,看我能干什么。刚开始真的很惨啊,就是弹五声音阶。发现这个也不是不好,我开始去找寻旋律的组织,假如线性音乐是我们的主轴,我开始去寻找线性的轨迹,我开始去听民歌。你知道吗,客家的民歌《落水天》真的是非常伟大的创作,只有四个音,八句,那时候我发现它真的非常伟大的东西。最后我想我的作曲还是从我的演出经验出发,我觉得作曲不一定是从你学过和声对位,严格来讲,你觉得我的作曲可能是演奏法,刘德海老师也是演奏法,都是从我们很多演出经验里萃取出来的。我整年都处在一种惊慌的状态,当时面临很大的挑战。


玉凤所在的生祥与瓦窑坑3乐团获得2005年金曲奖最佳乐团奖

进步
宁二:那这一年煎熬的结果是什么?因为我没有听到那一场,那些创作的面貌大概是怎样的。

钟玉凤:好像还不错。那时候当然也有很多很不成熟的东西。有一首很吵的作品,在youtube可以看到,现在也常被讨论的,叫做《Rock & Roll》。当时我创作还是根据琵琶的特性去思考它的发展。琵琶有很深厚的武曲传统,有很多爆发性的能量,以前我们把这些技巧用在叙事上面,描述战争,比如《十面埋伏》、《霸王卸甲》,或者民间声音的模拟,像《龙船》,非常热闹快乐。但这种繁复的指法和技巧,和别人合作时其实是有一点困扰的,而琵琶还是一个独奏乐器,独奏乐器不太管别人。一开始在新创作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但我不太想放弃掉,因为这种高度精彩的声响组合是琵琶的特性之一,那时我想,我把这种指法的能量放到别的脉络,不一定是弹战争,历史的故事,我就写了这个曲子。源头旋律很简单,是从《南将军令》发展来的,其中一段非常像蓝调,武曲的特色是旋律其实都很简单,精彩的是指法的变化和表现,我也用了同样的办法,旋律简单,但改指法,改节奏,中间放即兴,这当然是个挑战。

宁二:当时加了鼓和小提琴,合作上的体会是什么?

钟玉凤:当时我是菜鸟。我非常感谢这两位音乐家。我很大的收获,宁二,你知道是什么吗?以前我们不觉得自己是young musician,因为你不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因为你写了东西,可能就会被改来改去,在亚洲就是这样。但这两位音乐家从头到尾没有改过我的东西,其实这两位音乐家还在学习状态,虽然他们已经非常棒了,这是让我很惊讶的。第二,我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以前我们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你甚至不确定这样是不是自己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可以这样表现,你一直在怀疑,在不确定的犹疑的状态,但那一次让我体会到这一点。刚开始别人叫我musician我会紧张,我会觉得啊,我不是musician,我起码觉得我有过老师啊,我是什么什么什么派,我老师也很棒啊。一开始我不习惯,我花了两三年才习惯,别人说,she is a musician,she is a composer,我吓死了,叫我composer,被大家打死了,我不习惯,我也不知道这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你总是对社会上怎么看你有一种潜意识的焦虑。但是从作曲,到编曲,到声音,这一系列下来,带给我新的思考。

就编曲上来说,编曲是民乐非常弱的一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对声音的敏锐度还很差,民乐的听觉惯性对我们的束缚真的很大,你没有办法接受新的声音,比如民乐队,你怎么样加入新的乐器,新的乐器代表新的语言,新的语言又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又决定你用什么样的声音,基本上这个过程你都要重组,促使你去思考什么是好的音乐。

虽然以前我跟林谷芳老师合作,我赚的钱比较多,但是现在无论是公开的演讲还是私底下,我都会说我真正的音乐生涯是这几年才开始的,我觉得这才是当时我要的,而不是呆在一个乐团里面,只是一个被动的角色。


闯世界
宁二:之后就去了德国?

钟玉凤:对,在德国的一个计划,总共有9个音乐家的合作。最主要的发起人是德国一位钢琴家,他也邀请了两个埃及的音乐家,一个卡农琴,一个乌德琴,Ramesh Shotham也在里面,还有个以色列鼓手,一个小提琴,一个外蒙的马头琴。那次也是蛮震撼的经验,因为9个音乐家合作很愉快,就临时决定要录音,最大的刺激在录音。录音是音乐家冲突最大的时候,因为是录音,就变成了最后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录音是要留下来的,大家非常在意。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一两天就录完了,欧洲乐手很厉害,直接来,录音很大的一个部分是即兴。对我来说,即兴,还要录下来,压力真是大到极点。我非常感谢那次计划,那次计划中的音乐家都非常成熟,我又是里面的菜鸟,是最年轻的,必须非常专注,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你要让琵琶的声音出来。那个压力很大。我很高兴,我活过来了。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竞争,如果你不好好思考,你的乐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会不被看到。

那年比较大的一个刺激就是即兴。我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是即兴,到现在也是如此。我现在看很多人都在说即兴,基本上对传统音乐演奏家来说,即兴是不是就是一个西化的过程?所谓的即兴是不是就是在那几个和弦里面的转换,你只要能找到位置,你的思考就在那几个和弦里面?基本上我觉得是的,我必须承认。后来我花很大的精力push自己要学会即兴。但问题是,其实每个民族有自己的即兴语言,阿拉伯音乐的即兴,根本就不用管和弦,波斯音乐也不用,可是我们传统民乐的即兴不见了,我们找不到自己的即兴语言,这是很大的一个问题。这也是我比较自卑的地方。我自卑在于,好,假如我是一个阿拉伯乐手,我们有自己的即兴传统。你有一个方式去训练啊。但是现在演奏中国音乐的音乐家去即兴,那个是代表什么意思?

我听到的两个方式,一个就是跟着和弦的规律走,另外一个就是自由爵士。很多人也做了很多很前卫现代的东西,就是很多东西你都不要管,噪音,有音响出来,只要你选择它,它就是音乐。即兴的部分,我还在摸索。

宁二:接下来就是你受邀参加Rudolstadt音乐节的magic lute(魔幻鲁特琴)单元,我去过那个音乐节,我知道高手竞技之下的压力可能有多大。

钟玉凤:那个压力真的很大,知道他们确定选我,我当然很高兴,然后要准备啊,但是无从准备起,宁二,真的是无从准备,多练点练习曲?准备好自己情绪各方面?听点不同的音乐?真的是无从准备起,然后就这样光溜溜的去。那么多音乐家,magic lute,不同背景的音乐家不同背景的鲁特琴族的乐器,有些有和弦,有些没有和弦,有些还停留在巴洛克的羽毛时代,白俄罗斯那位小姐他们的lute的pick还是羽毛。那次的体会非常过瘾,我们六个处的很不错。我也很幸运,因为音乐节有很多精彩的音乐家,但他们选了我们那场,发了CD。

宁二:我听了那张CD,我的看法是,琵琶的音响和音色还是有一点偏弱。所以,我想请教的是你在跟其他乐器,特别是这一大群同族的弹拨乐器合作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琵琶的优势,和天然的劣势?

钟玉凤:那一场阿拉伯音乐家比较多,但策展人希望每个人提供两首个人创作,他有提醒说,我们到时候大家一起编曲,先不要编,所以机会是平等的。但其实大家对琵琶比较害怕,因为琵琶是个独奏乐器,弹起来很容易吸引人注意,但是劣势也有,它一不独奏,你就会听不到它,合奏的时候,它会被盖过。

宁二:后来你们又进行了一次欧洲的巡回?

钟玉凤:那之后,2010年,我们又巡回了一次。去了欧洲好几个国家,我也开了两场独奏会。蛮恐怖的经验,因为欧洲人不知道你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们自己的音乐,但是要介绍给新的观众,独奏会是很大的挑战,你要表现自己的魅力和特色。曲目主要是我自己的创作,搭配了几首传统的文武曲做风格的对比。

宁二:那几年你是不是也在琢磨Flamenco?

钟玉凤:我以前就对Flamenco很有兴趣,但不了解。我一直在听刚去世的Paco de Lucia的音乐,可是我打不到拍子,我觉得这个太难了。2012年我上了一个flamenco舞蹈班,才发现原来他们是12拍,而且是从第12拍开始数,才发现它的节奏变化这么复杂,我才开始听得懂Flamenco的曲式。因为我们汉族都不运动,我们很压抑,行为举止要端正,这影响到了我们的律动。在国外演出,我觉得我能力上需要提高的,第一个是即兴,第二个就是节奏,你知道阿拉伯音乐节奏多好吗,我数不过来,他们就告诉我,你别数,你就动就好了。这是我们先天的劣势,我们肢体上不律动,影响到我们在节奏上不会流动。后来从Flamenco,我写了一个《Pipamenco》。我为什么喜欢Flamenco,因为它很激烈,它可以把琵琶的能量继《Rock & Roll》之后再次表达出来,里面很多炫技,反正就是自己高兴,你知道我受过训练,我手很快,你叫我不弹,我很压抑,企图心很大。2010年我跟Ramesh Shotham合作这首曲子,他说你的野心很大哦,这是个大曲子,其实他打鼓打的很累,哈哈。但现在那个曲子被我淘汰了,我觉得太老派,我在尝试新的思考。

宁二:我去年在摩洛哥的菲斯听了Paco De Lucia的现场,非常棒,舞团也很棒,我试图跟着他们拍手,但是跟一跟就乱了。后来你还去菲律宾和乐手巡演过?

钟玉凤:是和Nity(Nityalila),我们认识了一阵子,但没有好好合作过。2011年我们请她到台北来,我们两个感情还蛮好的,就一起玩音乐。跟Nity的收获也蛮大的。我真的觉得,我们搞古典音乐的,不要瞧不起流行歌手。你知道Nity的节奏感多好吗?我跟她演出,压力很大,她的节奏非常好,她弹吉他。我就要去适应她的节奏,那时候就逼我从技术上想出更有节奏的方式,不然我跟不上她,跟不上她不只是因为节奏,还是那种流动感。那时候你就觉得琵琶很不容易轻巧。我有时候就问她,Nity,节奏感和流动感是谁教你的,她说没有人教,It’s natural.对我打击很大,她对音乐的感受跟我们不太一样。


2012年,印尼爪哇音乐节玉凤与甘美朗乐团合作自己的琵琶曲Siwa

未来路
宁二:你去年去了印尼,和甘美兰大乐队合作录音,和他们交流收获应该很特别。

钟玉凤:我很喜欢他们。我学到很多东西,第一个,其实我以前觉得我们会很像,你看我也跟欧洲的埃及的音乐家合作,我终于回到了亚洲,跟甘美兰合作,我以为我们血缘很接近,但其实不一样。另外,我毕竟是学院训练出来的,他们是民间音乐家。民间音乐家没有什么自觉,他们就是敲啊,高兴啊,其实对音乐的思考不太一样。音乐对他们来说,就是生活,就是玩音乐,不像我们,音乐就是“演奏”。他们常常从下午两三点弄到半夜,录音过程充满笑声。可我很紧张,因为要录音,又是我自己的作品,我一开始就弹错,他们就耶……呵呵,好高兴,整个解放。后来我就比较放松,他们也放松放松了下来。常常逗我笑。跟他们合作的感受是,艺术和音乐真的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个讲起来是陈腔滥调,但你真的碰到他们,你跟他们玩得非常开心,就知道音乐本来就应该是开心的。

宁二:你个人的第一张作品集的计划是跟不同的音乐家合作录音,具体设想是怎样的?

钟玉凤:是,这是个计划。因为甘美兰比较近,就录完了,这个计划需要的经费很多,我们这几年在录音经费上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旅费支出很多。另外我还计划跟Ramesh Shotham和Zoltan Lantos,我们最开始的组合做录音,另外magic lute的部分,我还是想跟瑞典的一个Mandola曼陀拉乐手合作,我觉得五声音阶的部分,可以有些新的东西,再有就是越界合作时的那位德国钢琴家,跟钢琴合作是非常危险的,但他是个很成熟的音乐家,我可以有新的发现。

宁二:最后一个总结性的问题,经过这十年,2003年到2014年,你现在觉得琵琶这个乐器究竟是什么,你把它当做什么,或者你想把它带到什么方向去?

钟玉凤:其实宁二你知道吗?作为一个传统音乐家,延续个人的Career(职业生涯)并不容易,我想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模范是吴蛮老师,她展示最好的一点就是如何有个人的career,像在德国的笙演奏家吴巍也是一样。虽然我们在亚洲,没有那么多经验,但是我可以体会一二,就是我们若想有个人的声音,通过个人的career,把我们手上这个古老的乐器带出来,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情。

如果你问我我能做什么?我有自信还能做的事情,是可以让琵琶变得更自由。回到一开始,你记得,我规定自己不弹琵琶的练习曲,不准弹传统的东西。我看到那么多好的乌德琴player,15分钟那么长坐在你面前,他就是即兴,你完全为他的音乐动容,你也知道他的呼吸,你感受得到他代表的文明的厚度。我希望有一天琵琶也可以做到这样,我不要弹传统曲目,我不要展示那些技巧,但是我可以在五声音阶里面找到新的语言。

前两年的台北流浪之歌音乐节有请希腊音乐的大师Ross Daly,他是以希腊音乐土耳其音乐巴尔干音乐那一区原汁原味的东西来说服观众,他用的是传统的语言,但那毫无疑问是他的创作。我希望我有一天做的东西是这个。我目前还需要刺激,需要进步,需要参照不同的文化,但是终极有一天,我希望我能像Ross Daly那样,很传统的语言,可完全是新鲜的音乐,而且这个音乐能够说服别人,而不是说你写琵琶独奏曲,和一个交响乐团合作,或者用实验前卫的声音去吓吓观众吓吓自己,我觉得不是,我们应该回到琵琶最根本的语言,继续滋长。


蓝·掉 Fade to Blue
琵琶蓝调混种计划

钟玉凤×David Chen

时间:12月12日晚8:30
票价:预售80,现场100
地点:Tu凸空间(广州大道中361-365号东方花苑首层)
购票:Tu凸淘宝店

主办:土地与歌合作社
今日播放
《台湾孩子》,作曲钟玉凤。此曲为玉凤参加欧洲“音乐跨界”计划时,与欧洲音乐同行交流的录音,收录在唱片Blue Circle中。试听,请点击文末左下角阅读原文,或登录土地与歌荔枝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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